龙雪皇和方芷容—起,放开缰绳,让战马沿着营寨慢走。龙冰兰离远远地跟着他们。
此时正是春天时节,花卉遍地,万蕊千葩,鲜芳可爱。花地弥漫十余里,一望如锦,灿若丹霞。间或着各式花香,香雾霏霏,粉雨绵绵。
听着龙雪皇清脆而温柔的话语,芷容但觉不久前的腥风血雨已成过去,现正沉醉在一个无比曼妙、朦胧幻丽的美梦。
“其实我一直都不信任南军。当日我带军进攻帅英旗军,就故意请求呼延霞飞带领南军乘船迂回包抄大西后路,又令三千士兵驾驶着三百只大船,紧紧跟在呼延霞飞船队的后面,摆出一副全军乘船尾随的假像。
“嘿,若我所料不差,当时呼延霞飞必定以为龙家军的主力就在后头,不敢轻举妄动,还得装出要强行登陆,和飞虎军决战的样子。一直到隆基率领主力出现之后,他才知道背后的兵马只是个幌子,于是便向我军发动偷袭。
“我军和飞虎军的兵力都是四万人左右,而呼延霞飞所率领的一万四千人马则变得举足轻重,无论他帮助那一方,那一方都必然稳占上风,何况他背后袭击,确实对我军造成不少的麻烦。
“事已至此,我军已不能再战,所幸刚才占领的大西军左翼阵地还在。我便下令全军退到那里,坚守阵地,再行反击。总算士兵平时训练还算刻苦,对将领也信任有加,虽然害怕,倒还不至于慌乱,我军便徐徐撤退。
“敌军自然不会放过我们。我亲自带领骑兵迎战,希望能阻上一阵。幸好大家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南兵也好,大西军也罢,他们都蜂拥过来,希望得到我的首级,不料这反倒造成了混乱。我便趁这个掩护大军撤退。”
听到这里,芷容忍不住道:“少主,我上次不是叮嘱过你,不要随便冲阵么?你……你始终还是听不进去啊!”语气之中,大有责备之意。
龙雪皇连忙赔礼道:“对不起,芷容。那时兵凶战危,我那时一心只想着如何让大军安全撤退,什么自身危险都忘了。其实请你放心,我身边的都是勇士,有他们在,我是不会有失。”
他回过头来,指着离得他们远远的一队骑兵道:“就是他们了。那日他们竭力死战,紧紧地护着我,不让我受到半点伤害。这些骁勇的战士,挥着戈、舞着刀、呐喊着,互相掩护着,直Сhā敌军阵地。他们还高高举着绯色龙旗,屹立在枪林箭雨中,始终不倒。”
不知不觉,两人回到营寨中央,龙雪皇指着那杆飘扬的旗帜道:“看,这就是当日的战旗了。”
方芷容定睛一望,一个高大粗壮的士兵正捧着它,面上充满自豪的神色。旗面已经开始破损,旗杆上方Сhā着好几根利箭,下方更有斑斑血迹。
龙雪皇沉声道:“当日一战,这大旗换了五名旗手。可每一名旗手倒下前,都会先将它交给同伴,它始终飘扬不倒。这‘龙’字大旗飞到那里,龙家的勇将锐卒就杀到那里。许多本来被冲散而各自为战的战士,看见这旗帜,也踊跃欢腾着,他们大声鼓噪,或冲过来这边聚合,或留在原地死战,共同掩护着我的撤离。
“他们都是广南的真正勇士,我的好兄弟……”龙雪皇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所以,”他猛地提高声量,“我不会换旗,我会让这染血的旗帜继续飘扬下去!”
两人一时无语,过了一会,方芷容轻声道:“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会支持你。我们龙家大旗一定不会倒下。”
两人相对一笑,龙雪皇道:“谢谢你。其实可以的话,我不想你们上战场。但我想你们一定不听。芸儿如此,冰兰如此,连你也如此。”
芷容笑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说?”
龙雪皇摇头道:“芸儿受了伤,已令我心疼不已,我不想再见到身边的人倒下了。”
“什么?芸儿受了伤?”方芷容惊叫道。她这才发现,一直紧跟着龙雪皇身边只有龙冰兰,芸儿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她是怎么受伤的?是和大西军交战中么?”
“是的,在我们冲出重围时,她始终守在我身后,不料大西军发出乱箭,她背部、左腿和右肩都中了箭。我明白的,她是为了保护我才中箭,我对不起她。”
方芷容偷眼望向龙雪皇,见他面上神情并无多大变化,只是双眼之中却分明流露一种阴郁的寒芒。这眸子,本来是如水温柔,又或是如冰冷酷,如今却是如雾之迷,看不清究竟。
他……他真的很内疚吧。芷容这般想着。
“是了,既然芸儿受了伤,我该去探望她吧?”方芷容说完,睁大双眼望着龙雪皇。
“不,芸儿还在休息中,过一会吧。”龙雪皇继续述说方才话题。“那日大战,我们突围而出,退到原先大西军的左翼阵地。说来好笑,那个左翼阵地本来为应付我们,弄得坚固无比,我们以此为据点,应付大西军倒也游刃有余。”
方芷容笑道:“这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我不明,既然帅英旗已经暗通呼延霞飞,准备夹攻龙家军,那自然是以进攻为主,他又何必建那么坚固的阵地呢?”
“这便是帅英旗所以为名将的地方。他明明有九成把握战胜我军,可他还是小心谨慎,把阵地建好。这样一来,万一呼延霞飞变卦,他也能立不败之地。为将者,就该如此啊!只是他想不到倒头来反被我利用而已。”
方芷容听后,连连点头,心中暗骂自己愚蠢。
“大西虽强,我们还不怕。倒是那呼延霞飞带来了大批车连弩,不可小视。幸好车连弩虽然密集发射箭矢,但穿甲能力不强。我军当年从荆湖大军手中获得不少巨盾,那巨盾高可及人,步兵可躲在巨盾后边,让车连弩瞎射,我军却安全无恙。而且……”
龙雪皇微微一笑道:“当初我借口要对付飞虎军,也向南军要了不少车连弩。倘若相互对射的话,大家都讨不了好。所以到后来呼延霞飞只好罢手。”
“话又说回来,这阵地虽强,还是禁不起两军的联合猛攻。幸好双方对对方还是有些戒心,尤其是呼延霞飞,他顾虑自己兵力不多,万一损耗太大,只怕收拾了我军之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南军。所以进攻时始终留有余力。帅英旗是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呼延霞飞的把戏,自然也分兵提防。托他们之福,我军始终不倒。于是大家就对峙起来,一直耗下去。”
方芷容想了想就道:“我军是突然由攻转守,那粮草何来,我们能支持那么久么?”
龙雪皇呵呵一笑:“你忘记了,我们的阵地背后就是大江,而我们的粮草也全在船上。粮船直接靠岸,将大量的粮草搬到阵地上就行。”
方芷容恍然大悟,不禁佩服龙雪皇的深谋远虑。
“之后,事情的发展也无多大变化。直至战如风进攻鄂州的消息传来,局势才有所转变。帅英旗是个聪明人,明白在此紧要关头,南军必定会和我军联手。盖因诸路势力当中,唯有我军才会与北军争锋,为免左右夹击,他立即带军溜走。那呼延霞飞也够厚面皮,居然就此来求我出兵,援救鄂州。”
“少主你宽容大量,自然会答应他的。”
“我可不想原谅他,芸儿重伤未起,更有大批战士因南军而亡。若不是大势所限,我绝对不会和他联手。不过,我也将他手头上的车连弩全部要来,作为赔礼之用。”
方芷容抬眼望着龙雪皇,见他面色仍是平和,心想:自己在他身边这么久时间,倒也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不知他生气时又是如何呢?一时大起好奇之心。
“你知道么,芷容,在随后的联军会议,为救鄂州,我们和呼延霞飞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呼延霞飞主张立即救援鄂州,他认为鄂州兵力不足;而神武大军很有可能把在襄阳所虏获的霹雳大炮用到攻城战中,这样一来就连坚固的鄂州城墙也会支持不了多久。所以必须立即救援。而我们方面以雷无疾将军为首,主张可暂缓救援鄂州,因为他们相信城里的一个人呢!”
“是谁呢?”方芷容一时心不在焉,此话说出口后才觉不妥。
龙雪皇哈哈一笑道:“他们相信的人自然是你了。他们说方芷容将军一定可以守住鄂州;而神武大军骑兵厉害非常,倘若轻率进攻,反而会落得大败而归的下场。所以他们不主张立即出兵。芷容,你可是很受大家欢迎呢!”方芷容羞红了脸,微微低头。
“后来,我用了折衷的法子。联军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假装继续进攻飞虎军,让神武大军以为我们忙于应付帅英旗而无暇顾及鄂州;另外一方面,我们率领主力暗地里潜伏到鄂州附近;我们也不必急于现身,直到鄂州城真的守不住再现身也不迟。”
“倘若鄂州真能挡住神武大军进攻,我们便等到神武大军露出破绽后来突然一击。这样既可以及时救援鄂州,也尽量避免和神武大军正面交战。那呼延霞飞也想不出更好的主张,只好应允。”
“于是,我便留下雷无疾率领五千兵马在原地虚张声势,装作大军仍在此地的样子。至于期间是攻是守,一切由他自行定夺。这几年来雷无疾日夜勤习兵法,经常向哥舒带刀讨教,已经有了很大进步,已有能力独当一面了。而呼延霞飞也派折德卿率领三千人马留下,与雷无疾军一起做戏,迷惑神武大军和飞虎军。
“一切安排妥当,大军就在夜里偷偷离开,甚至连留守的士兵也不惊动。来到鄂州附近之后,却发现神武大军在修筑堤坝,我决定将计就计,就在附近潜伏,准备敌军决堤时才发动致命的一击。最终果如所料,占得先机。”
听龙雪皇说完,天色也已经下山。龙雪皇便邀方芷容一起用餐,方芷容含羞应允。两人就策马回去大帐中。龙冰兰却静静地离开了。
这时士兵们也开始造饭。将士们露天生起许多火堆,伙头军领了米菜,在地上挖个圆形坑口,再用四面的泥土石子在土坑上面筑成了一条边坑,边坑开了口,以便通风。造好灶,就将大锅放在上面,再把用江水洗好的米菜放进去。不久,便炊烟四起。
士兵的饭菜甚为简单,一块咸鱼、几根白菜就是士兵们的拌菜。广南腌渍咸鱼之法,乃是一绝。
“其法以及盐、面杂渍,盛之以瓮。瓮口周为水池,覆之以碗,封之以水,水耗则续,如是故不透风”。经腌渍的咸鱼,可十年不腐,利于行军携带。
当然,这比起连咸鱼都没有,只有青菜送饭的南军来说要好上许多。而且每当月头月尾,军中还会发放大量酒肉,让士兵们大快朵颐。所以相对与其它军队,龙家军的士气是旺盛的。
近日来龙家军在鄂州附近潜伏,由于离敌军过近,平时他们连火都不敢生,只是喝几口凉水,吃一些干粮充饥而已。现在能吃上热饭已觉是莫大的幸福。
龙雪皇和方芷容走进帐中,这时饭菜尚未摆好,龙雪皇想了一想,就对方芷容道:“芸儿也该醒来了,我带你去看看她。”方芷容自然应允。
却见龙雪皇带她走进中军内帐,不禁吃了一惊,一般来说,中军内帐都是主帅休息的地方,也是一般人的禁地,想不到龙雪皇会带她进去。更令她吃惊的是,芸儿就在这内帐中养伤,睡在行军大床上。那行军大床,显然是龙雪皇平时所睡的。
原来在当其时,军队在行军打仗中,只有主帅才有行军大床,连普通将领都是睡躺车,小兵就是一条毯子。龙雪皇居然把行军大床让给芸儿,他对芸儿关心情切,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