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正是盛夏已去但仍然炎热的时分,闷在船舱里只觉得一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衣裳,即便是敞开了窗户也依旧没能让那热气减少一些到了傍晚时分,那火热的太阳慢慢的落了下去,船舱里春华和夏华挤眉弄眼的望了望,见母亲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 ,拉了秋华便窜到了外边甲板上边去了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赶紧叫丫鬟婆子追出去:“快些取看着,可别跌到水里边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淑华本来缩在船舱的一角,听着容大奶奶这般说,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带着林妈妈和秋芝也到了外边甲板上春华和夏华正在好奇的问船老大:“这船去杭州要多长时间?为什么这个船不用你们自己动手去划?”
眼睛转过去,见秋华正靠着船舷边站着,一只手扶了栏杆正在往江面上看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带着少许黄色的白浪在不住翻腾着“这有什么好看的!”淑华咕哝了一句,突然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她低声吩咐林妈妈道:“我现儿就假装和她闹着玩,你在后边帮着我推她一把”
林妈妈拿三角眼儿瞄了瞄春华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淑华提起裙子紧走几步,跑到秋华面前,伸出手去痒她的胳肢窝:“秋华,你怕不怕痒?”
秋华一惊,转过身来,就见林妈妈的手伸向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往江里推一般,吓得抓紧了栏杆不敢松手,眼见着林妈妈的手就要到自己面前,忽然又汀了,反倒是淑华却好似没有站得住脚,直接从她身上翻了过去,眼见着就要掉进江里
“姑娘!”秋芝吓得脸都发白了,若是三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会容府定然会被打死,望着淑华往江面翻落下去,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手便抓住了淑华的脚跟, ... [,]
(整个人被拖到了栏杆那里,差点也被打翻下去
秋芝吃力的拽着淑华的脚跟,可怜巴巴的望着秋华道:“四小姐,你也来搭把手罢,秋芝快要抓不稳了”
秋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寒星般看着她:“你们家小姐方才是来算计我的,难道我不知道?既然她存心想要将我推到江里,我何必又伸手去救她?到时候哪天不注意,又被她使了绊子,我去阴曹地府向谁哭去?”
秋芝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手却慢慢的在往后溜,淑华在下边发出绝望的喊声:“林妈妈,你快些来救我!”
秋华往身后一看,林妈妈似乎没有听到淑华的喊声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那脸色看着却是十分的焦急,心里便明了这是阮妈妈做的手脚,放下心来,笑吟吟的看着干过来的春华和夏华道:“淑华有些想不开,要跳江,秋芝拼命在拉着她呢”
秋芝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声音越来越紧张:“大小姐,二小姐,你们快些来帮帮忙罢!”
春华探头一看,见淑华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双手正在努力的扑腾,发髻后边多余的头发本该垂在背后的,可此时却垂在了空中,离江水只有一尺之远,心中不由也有些恐惧,正想吩咐桂妈妈去搭把手,却见下边船舱伸出了一根棍子,棍子一端是一个大铁圈,铁圈上缠着一个渔网这是船老大方才给她们看过的那捞鱼的杆网,心里这才放下心来,知道秋华掉下去也不打紧,下边有渔网等着呢于是笑嘻嘻的对秋芝道:“你家姑娘看上去很瘦,其实挺沉的,你也拉了这么久了,真是不容易,还是快快松手罢”
淑华在下边听得分明,十分惊骇,大声的叫骂了起来,夏华听着她骂得十分难听,索性伸手在秋芝虎口上掐了一把,秋芝吃疼,伴着一声惨叫,淑华便直直的掉了下去只听到“扑通”的一声,江水竟溅到了第二层的船舷上来了
秋芝只觉自己脚一软,跌坐在了甲板上,只是锤着甲板在哭,这时林妈妈却活转过来,冲到船舷边上看着江水湍急,早就不见了淑华的影子,揪住秋芝便打了她两个耳刮子:“你这没用的小骚货,怎么这般没力气,连姑娘都抓不住”
秋芝护着头一边躲闪一边喊:“妈妈,我抓住姑娘的脚时,你为何又站在后边一动不动?这会子却打起我来!莫非不该先打自己?”
林妈妈听着这话反手就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嚎啕大哭起来,攀了船舷就要往下跳,这边桂妈妈赶紧伸手拦住了她:“林妈妈,何必想不开!三小姐掉到江里去,定然是没有活路了,你莫非还要跟着她去不成?”
林妈妈嚎得嗓子都要哑了,只是用力掰着桂妈妈的手喊叫:“让我跟着三小姐去,让我去死罢!”桂妈妈的手都被林妈妈抓得去了一块皮,可究竟还是不敢放手,只能咬牙忍着
这时身后穿来容大奶奶的声音:“什么事儿这般吵吵闹闹的?林妈妈你在这里撒泼给谁看?还不快些给我把嘴巴闭上!”
容大奶奶说话是出了名的泼辣,她着才一开口,林妈妈便很乖觉的止住了哭声,只能一点点的抽着气,一张老脸被泪水冲得白一块黑一块的——竟然还搽了层白色的官粉!大家见着林妈妈这样子,只是憋在心里笑了个不歇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我们家姑娘掉江里去了!”林妈妈才止住哭声,忽然又想起身边少了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面前:“这可怎生了得,我们家姑娘可是奶奶的命根子,她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不用回去见奶奶了!”
“你嚎什么呢,你们家姑娘在下边呢,赶紧将她抱上来,寻套衣裳让她给换了!难道还要那些腌诺拇家汉子看遍她的身子不成?今年虚岁都十岁了,不再是小孩子,已经算得上姑娘家了!”
听说淑华原来没事,林妈妈慌手慌脚的从甲板上爬起来,瞪了一眼在旁边站着发愣的秋芝道:“你个笨头笨脑的货,还不快姑娘!”
秋芝被林妈妈骂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的去了下边那层,甲板上的网兜里有一个人,眼睛闭着没有睁开,可林妈妈和秋芝一眼望着便认出那是淑华见她蜷缩着身子在网兜里边,身子下一滩水,有些摊开了去,就如几条小蛇一般,正慢慢的在甲板上流着
“姑娘,姑娘!”秋芝跑过去将那网兜慢慢的揭开,铁圈上便的铁丝勾着淑华的头发,等好不容易将网兜弄开时,淑华头上的如意髻早就已经不成样子,就像锯齿草上的叶子一般不成形状
林妈妈怒视着那船老大道:“为何将我家小姐困在这网兜里边?你们该那张软款些的渔网兜着她才是!”
船老大还没开口,身边有个船工白了林妈妈一眼,愤愤道:“有个网兜子就不错了,还有得你挑?我可提醒你一句,若你再不想办法将她肚子里的水给挤出来,说不定一样没救!”
听了这话林妈妈有些慌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办,只能陪着笑脸请船老大帮忙那船老大倒好说话,取出一口大锅来,让林妈妈将淑华肚子贴着锅底放着,背朝上,伸出手来用劲在背上往下按了去淑华本还是昏昏沉沉,被船老大这猛的一按,伴着一口浊水从她嘴里吐出,她的眼睛也睁了开来
林妈妈先前见着船老大动作粗鲁,本来有些不喜,可见着淑华将水吐了出来,人也清醒了,止不住的向那船老大道谢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转过脸去,见秋芝捂着脸站在一旁,淑华正恶声恶气道:“真是没用,连我都抓不赚你是故意想要我去死不成?”
秋芝捂着脸怯怯的说:“姑娘,秋芝实在没得力气了,二小姐又……”
“你还狡辩!”淑华抬起腿来朝秋芝身上踹了一脚,看得旁边的船老大直摇头,看着这么美貌的一个小姐,竟然如此粗鲁!林妈妈正准备也上去帮着淑华教训秋芝,可觉得有一道视线正往淑华身上盯她转脸看过去,见那两个年轻的船工正在偷眼看着淑华,这才忽然醒悟到淑华身上的衣裳全湿了,那轻纱做成的衣裳正贴在她身上,胸前微微的突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妈妈赶紧拉住了淑华,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姑娘,赶紧去换衣裳罢!等会再收拾这小贱蹄子!”
淑华顺着林妈妈的视线往下看了过去,看到自己的衣裳粘在自己身上,湿哒哒的一片,忽然意识到自己出了大丑,慌忙拔腿便往上边那层跑了过去,林妈妈厉声训斥了秋芝一句,甩开手便跟了过去,留着秋芝还捂着脸在那里抽抽搭搭的哭
“你也别哭了!”船老大走过来好言安慰道:“你们家小姐也是心急才打你的,下次用心点便是了”
秋芝绝望的摇了摇头,眼中含着一包泪:“她一直便是这样打我的”
旁边一个年轻船工听了也很是生气:“我看那几位小姐里边就只有这位小姐性子不好些,为何你不调去服侍别的小姐呢?”
秋芝木然的回了一句:“是艾我为什么不去服侍四小姐呢? ... [,]
(”朝那年轻的船工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轻声道:“多谢各位开导”这才拖着步子往上边那船舱走了过去
90縠皱波纹迎客棹
( “那三小姐今日分明是想将我们家姑娘推下水去的!”飞红气得急红了眼,连连跺脚道:“真是可恨干嘛还将她捞上来让她掉进江里喂鱼罢!”
容大奶奶看着飞红那跳脚的涅朝她望了一眼:“我们带着三小姐出来却不能将她好好的带回去,这该如何向府中交代?不管是不是她想去推秋华,若是她真掉进江里头淹死了我们每人身上长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秋华虽然犹有怒意,可听了这话也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大伯娘说的是”
“所以说做事一定要周到些不能意气用事我方才听你说的那些话,虽说有理可若淑华死了那你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容大奶奶用手摸了摸秋华的头发:“怎么样也不能让别人捉了把柄!”
“还是大少奶奶见多识广”飞红站在一旁平心静气的想了想,也觉得容大奶奶说的没错,这才口里服了软
“我母亲说的本来就没错,就算知道方才淑华是有意,可她真掉进江里淹死了,人家也只会说是我们编出来的话,谁又会相信淑华是为了推秋华失足落水的?”春华撅嘴瞧了飞红一眼,正准备再说几句,这时忽然听着船舱里传来的打骂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秋芝也怪可怜的,每日里头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了”
秋华站在那里听着那打骂声不由得有些出神,秋芝,能不能被收为己用?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她来说说碧芳院那边的闲话也是好的
转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阮妈妈,秋华十分感激:“妈妈,多谢你救了秋华一命”
阮妈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淡淡的说:“我怎么能看着她们这般心狠手辣?姑娘你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事儿”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得知阮妈妈竟身怀武功,也是惊奇不已,望着阮妈妈看了又看:“妈妈,能不能教徒弟?好歹也让春华她们学上几招能防身,”
阮妈妈摇了摇头:“几位小姐都没有习武的根骨,我即算是教她们,也是徒劳而无益”
见阮妈妈婉言谢绝了,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也不好勉强,带了春华她们回了船舱,见淑华已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香云纱的衣裳坐在床上,林妈妈拿了孔雀毛扇子在给她扇风,秋芝头上顶了个水盆站在角落里,额头上的汗珠子不住的往下掉
“淑华,你说说看,今日究竟为何会弄成这样?”容大奶奶走了过去,在那床对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落水了?”
淑华不敢看容大奶奶的眼睛,只是躲闪着说道:“我本来想和秋华闹着玩儿,没想到滑了脚不慎落水了”
“淑华,打闹也该有个场合知道分寸,在大江上这么不安全的地方,哪里还能打闹?今日若不是那船老大用网兜接着你,恐怕现儿你都没了影子,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打骂下人?秋芝,你将盆子放下,到这边来”
秋芝听着容大奶奶让她放盆子,心里一阵高兴,将水盆从头顶上取了下来,低着头过来听着容大奶奶的训斥,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擦眼泪:“秋芝下回一定细心些!”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扣你和林妈妈每人一年月例,我回府以后会向夫人禀报,你们两人可心服?”容大奶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若是不服气,现儿便提出来”
“大少奶奶处置极其公道”秋芝和林妈妈全应承了下来林妈妈是真心愧疚,秋芝心里不乐意,可嘴里哪敢说半个不字?自然只能点头称是
晚上丫鬟们服侍着夫人小姐们歇息以后,都提了桶子去外边洗衣裳秋芝正在用软毛刷子刷着淑华的两条裙子,头上落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却是飞红,正提着桶子对她微微的笑:“今儿你又得多洗件衣裳了”
“可不是”秋芝的手抚摸过那香云纱的面料,心里很是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穿得起这样的衣裳呢,一想着自己年龄渐渐的大了,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儿三爷手里头有了些银子便去外边牡丹阁,到自己屋子里来的次数少之又少,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他的通房了
“你呀,别光是摸这衣裳,以后有钱了自己买一件”飞红见秋芝摸着那衣裳,眼里全是迷惘,不由得在一旁取笑她
“有钱?”秋芝的笑容好似就在哭一般:“还要扣一年月例呢,哪里还有钱添置衣裳?”
仿佛被人推了推,秋芝惊讶的抬起脸来,就见飞红手里有一个亮闪闪的小银锞子,她迟迟疑疑的问道:“飞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这么伤心,先给个银锞子安了你的心!”月色柔和,照着飞红的脸,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我知道你心里也苦,可是我自己的银子也不多,先拿着这个给你用罢!”
秋芝连连摇手,惊慌失措:“怎么当得!你也就每月二两的月例银子,哪里还能让你给我银子呢?”
容家的末等丫头月例半两,二等一两,一等可就是二两了,飞红自从前年开始便调成了一等丫鬟,所以每月的月例是二两,秋芝原先以为自己做了通房,好歹也要比一等丫鬟要高些,没想到每次到手还只有一两,曾经问过贾安柔,她只是冷笑道:“你自己看看林妈妈,你做的事儿能拿那一等的月例不成?”
虽然口里头这么说,秋芝见着那个小银锞子,还是有些眼热,好半日移不开眼睛去飞红见着她那涅,知道她眼馋,也不揭穿,只是细声劝道:“秋芝,你便拿着罢,不碍事,我现儿也给我们家姑娘帮忙在珍珑坊跑腿,少说每个月还有三五两银子的进账,你却比不得我了,扣了这月例银子,你便手头没有活钱了”
秋芝听了只是叹气,心里好一阵发酸,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随云苑的人,每个月也能多出不少银子来飞红将银子塞到她手里,笑了笑道:“我们家姑娘素日里在随云苑里也没事儿好做,你要是不忙的时候来找我家姑娘说说闲话儿,自然会有打赏”
秋芝手里攥着那冷冰冰的银子,不多会便捂得热热的,心里头也不住的发烫,望着飞红笑了笑:“我省得”
出了落水这件事情,淑华一直躲在船舱不敢出去,只觉得自己丢人,毕竟那次自己的身子都被那几个船工给看遍了,若是有心人要拿着这话去败坏她的名声,十有j□j是能成的她曾哭哭啼啼的求了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帮她守着这事儿,两人倒也没有为难她,立刻当着她的面诫告了丫鬟婆子们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下人们都齐刷刷的应了“是”,淑华这才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