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剑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人匡了一掌,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拳就打在他的肚子上。
他现在只想埋头呕吐,把黄水和苦胆都一起吐出来。
他突然想起在很早以前就听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一定要选出江湖近一百年来最可怕的杀手,那么无论怎么算柳梦堂都绝对可以名列前几。”
“因为他这个人非但涉猎广泛,而且样样精通。只要你出得起价,就绝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说这话的是云天行,云老爷子。
云老爷子向来都是个很公正、很客观的人。
这一点就算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都绝对无法否认。
但要是有人在一天前还跟丧门剑说这两句话,也许丧门剑还会不以为然。
可现在他却只有叹气,不停的叹气!
他叹气道:“我想不通,我死都想不通。”
柳梦堂微笑道:“你想不通什么?”
丧门剑道:“你是什么时候扮成判官笔的?”
柳梦堂笑道:“趁他方便的时候。”
丧门剑道:“那真正的判官笔呢?”
柳梦堂道:“恐怕现在还在茅坑里。”
丧门剑道:“那棺材里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柳梦堂叹气道:“这个人只不过是个身高和我相差无几的店小二,我和他换了衣服,让他先走在我们前面而已。”
丧门剑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只有叹气。
他本来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之一,没想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只不过比猪聪明了一点点而已。
他惨笑道:“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你动手吧。”
柳梦堂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一柄一尺多长的刀就突然到了他的手里。
寒光一闪,却没有鲜血四溅。
丧门剑蓦然睁开双眼,就看见柳梦堂的笑容。
柳梦堂也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你难道真的想死?”
没有人想死。死毕竟是件极可怕的事。
柳梦堂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丧门剑道:“什么机会?”
柳梦堂道:“活下去的机会。”
他笑了笑道:“你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你的死活这些人当然完全不会放在心里,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代替他们去死?”
他分析得不但极正确,而且也极有道理。
丧门剑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显然也正在考虑。
柳梦堂道:“只要你说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又是谁告诉你阴老爷子在这里,你不但不会死,我还敢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要长命百岁。”
丧门剑的脸色已在瞬间就变得如冰一般雪青,他冷冷道:“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一定会死。完不成任务,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死。”
他的眼中突然露出一抹形容不出的恐惧之意:“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生不如死?”
柳梦堂皱眉道:“我只知道多活一秒也是好的。”
他的脸上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孩子气的笑意,“因为只要你还活着,无论什么问题都总是能够解决,无论什么事情都总是还有希望的!”
丧门剑仿佛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他的眼中似乎充满种奇异而可怕的幻想:“你不知道,你也绝对想象不出他们这群人有多可怕,他们至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有一万零一种法子让你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一说完这句话,就忽然倒地不起。大口大口的白沫从他的嘴角不断地涌出,他的身子也开始止不住的抽搐。
他的脸色忽然间就变成种胭脂般病态的梅红,尔后又变成种死尸般诡秘的灰青。就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已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柳梦堂暗叫不好,可等他扳开丧门剑的下颌时,已经来不及了。
丧门剑竟吞毒身亡!
就连他的整个口腔,都腐烂成一团令人作呕的灰青色!
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让他感到如此的恐惧?
又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让他宁死都不敢说出他们的秘密?
柳梦堂根本来不及多想。
因为他的脚已踩上了一小滩殷红的血液。
血是从阴先生被长剑贯穿的左臂中流出的。
这往日如雄师般威武魁伟的老人,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透明。
可他的手还是一如往昔般苍劲有力!
他很用力地握住了柳梦堂的肩膀,眼里似乎已有了泪光!
柳梦堂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需要更多语言,也不需要更多解释。
柳梦堂已平安顺利的抵达这里,他自己也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解释!
因为从他们见面的那一秒起,他们已不但是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相互信赖的亲人!
阴先生道:“你当然已经知道了‘天网’在一夜之间被人灭绝的祸事!”
柳梦堂道:“我当然知道。”
阴先生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柳梦堂道:“我还知道‘天网’之中出了个叛徒。这个叛徒不但知道这个秘密的藏身之处,更知道云老爷子一定会叫我来见你!”
阴先生道:“所以你就算准了一定会有人在半途中追踪暗杀你?”
柳梦堂道:“是的。”
阴先生道:“所以你就干脆伪装成他们中的一个?”
柳梦堂道:“是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比这更安全,更可靠。”
阴先生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阵激赏之意。
——就算杀掉这个两人,对方也一定会派出更多、更强的杀手。
——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佯装成其中一个杀手将计就计?
柳梦堂道:“更何况,在这一路上,我还可以顺便打听更多关于对方的讯息。”
阴先生道:“你打听到了什么?”
柳梦堂的眼中忽然露出种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解释的奇特神情。他指了指丧门剑的尸体道:“你看不看得出他的来历?”
阴先生沉吟道:“此人剑法诡秘,每一剑都专走偏锋。虽然他想竭力掩饰,但却不难看出他定是出自海南剑派一脉。”
柳梦堂道:“不错,海南剑派出手辛辣,招式诡奇,而且门下弟子个个眼高于顶。这人肯隐姓埋名替人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不惜一死,可见对方势力非但庞大,而且组织也一定极为严密。”
阴先生叹息道:“你说的完全正确。如果单论势力之庞大,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也许江湖近三百年来,就只有一个帮会可以与它并驾齐驱!”
柳梦堂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竟然也露出种恐惧而吃惊的表情。
阴先生默默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验证柳梦堂的想法般缓缓说道:“不错,这次对付我们的,就是玄武堂!”
三
夜已深成一种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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