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那里已经彻底打扫过，虽然还是那个破败的外表，但里面却有了个大大的改观。庙里分了中、东、西三处地方。我们三个大夫住在中间，方便两边的治疗。东边住着确诊的病人，西边则是疑似病人。秀馨坚持留下给我们打下手，我们也就没有拒绝。于是，这个疫区彻底跟外界隔离了。入驻疫区已经两天了，每天都要照看数十名病人，而且神经还是高度紧张着，时刻提防被传染的危险。黑夜、白天早就颠倒了，只想早点出了疫区，睡上个三天三夜。今晚是我当值，托着腮帮子，坐在院中扇着药炉。药分十等，因人而异，不同的药所用的火候、煎药的时辰都是不一样的，所以片刻不得马虎。打开一个药罐，被一股熏热的蒸汽呛到了，发出几声咳嗽。“我来。”逍遥抢在我前头，将药罐子下了火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休息的吗。”我瞧着他忙碌的背影说道。“还早些，知道现在是最忙的，就过来帮帮你。”他温温地说道，似乎是件寻常的小事。他一付倦容，脸颊也消瘦了些，面部的轮廓更像是刀刻般清晰。“对了，东面墙角的那个人又加重了，手足厥冷，脉迟而沉，要换付药剂了。”我突然想起，说道。“明天改用四逆汤，看有没有好转。”逍遥顿了顿，说道。“四逆汤？’我忙提醒道：“这里的人参快用完了，撑不了多久。”“我明天回一趟京城，再运些草药来，如果来不及，就先用相近的方子把人参换掉。”逍遥思量道。“那用什么方子？”我求教道。“呵，”他笑看着我，道：“怎么京城人称神医的霍太医，连用什么方子都不知道啊？”“什么神医，都是他们瞎说的，我只是对美客方面有那么点点的研究罢了。其他那些病，让我照本宣科还可以，要我灵话变通就差了那么一点。”我抵着小拇指说道，所谓神医的高帽子，我真是汗颜了。他浅笑，道：“人参偏温，味苦，温能补阳散寒，苦能燥温，燥湿也是助阳，正对冷足之症。若要改动，以竹叶三七代之，是最合适的。”我默记下他的话，笑道：“你果然比我厉害点，还知道什么啊，一次都教我得了。”“霍大夫，”秀馨急急跑来，说道：“东面的那个大嫂好像要生了，怎么办？”又生孩子，我是大大还是接生婆啊，幸好有一次经验，也不用慌张，自我安慰，就当我是妇科大夫好了。我也不急，稳住她，道：“去烧水，拿剪子，毛巾。”“哦。”她已经乱了神，机械地应道。我和逍遥进了东院，弄了个帘帐，将她与外面的人隔开。逍遥在外踟蹰，犹豫不定。在古代，男女有别，更别说是接生了。“跟我进去，都什么时候了，管什么封建礼教。”我拉着他往里去，说道。现代的医院里，有多少妇科大夫是男的，早就不拘犯于男女之别了。“似乎不方便吧。”他双脚像是定在了那里，怎么拉都不动。“人命关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没时间犹豫了。”我说道，硬拉上他进了里面。秀馨没过多久，也将我要的东西拿来置在一边。她一个小姑娘，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涨红着脸，和逍遥两个立在一边，傻看着我。这个孕妇比当初的淑妃还要严重，她本身感染了霍乱，身体早就脱虚，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完成分娩大事。她半昏半醒着，只有微弱的气息，连动着起伏的胸脯，证明她还活着。我抬头看向逍遥，道：“你快给她把脉，看是个什么情况了。”逍遥应言，蹲在一旁，闭着眼号脉。我清理着她的身下，看样子是很难顺产了，在古代要什么没什么，真是棘手的问题。我问道：“怎么样了？”“时有时无，”他凑眉说道，转而又道：“已经摸不到脉了。”言下之意，这呣子都要魂归今晚了。我急中生智，道：“剖腹产。”“什么？”逍遥诧异地问道。“必须把孩子取出来，大人已经保不住了，只有这个孩子了，尽力一试，或许还有存活的机会。”我匆匆地说道。“剖腹产子，有违圣训。”逍遥制止道，终究还是有时间的代沟，他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方法。古言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生产方式，也要几百年后才会接受了。我不顾他的反对，说道：“我不管这么多，我认为是对的。如果我是她，我也希望孩子能平安来到人世。”我不再多言，将剪子在火上灼热了，准备好一切前奏。我是向来讨厌这种血腥的场面，让人恶心，更何况我在现代并没有学过医，第一次操起剪刀，心里还是慌了。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万不得已下的潜能是无穷的。手有些颤抖，轻轻地在隆起的腹部划下一道，顿时汨汨鲜血流出，触目惊心。秀馨吓到不能言语，呜咽地哭着。我定了定心，强忍着这股血腥味，又划下一道，呈十字状。第一次干这种事，心跳的厉害，感觉自己就是个野蛮人在屠杀猎物一样。巍颤的手探入，闭上了眼，只凭着触觉寻到了蜷缩着的肉团。眉稍舒展，加了把劲，将胎儿脱离了母体。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只把剩下的事交给逍遥和秀馨了。看着那位大嫂一点点的耗尽了生命，我无能为力。如果我懂的医术更多，如果我在现代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如果她可以生活在现代，或许她和孩子都可以平安地活下来。可是没有如果，都太迟了。我伤感地跑到外面，迎面的秋风，飒飒而响。明明挽救了一个性命，却仍压抑难奈。秀馨抱着刚出生了孩子过来，挨着我说道：“你看，这孩子多可爱。王爷说，这孩子没有染上瘟疫，明天就可以送出去给她的家人了。”“秀馨，我做错了吗？”我问道，蹭着她怀里柔软的小生命。“没有错不错的，我反而佩服你呢。”她淡笑道：“要不你抱抱他，就会知道你这样做是没有错的。”我点点头，接过孩子，小心捧护着。粉红色的小脸就只有巴掌般大小，精致的五官如一件件小工艺品一样，安置着，拼凑着。我释然了，生命的离世固然可惜，可生命的降临更珍贵。“怎么站在这里吹风？”逍遥料理完了里面的事，出来问道。“她怎么样了？”我问道，这也只是个多余的问题。“已经去了。”逍遥叹道。我怀中的婴孩像是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哇呀’的大哭出来。“明天该通知她的家人了。”我说道，轻拍着孩于。“明天我会把孩子和她的骨灰一起带过去，”逍遥望着那个婴孩，叹道：“你是对的。”古代向来是入土为安，只有十恶不赦的人才会挫骨扬灰。为了防止瘟疫流传，所有因瘟疫而死的人，都要火化。真不知道明天，逍遥将一个孩子和一坛骨灰带给她的家人时，会是怎么样的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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