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荒庙杀机
战深锐并不清楚夏宣清的武功底子,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那一掌是用了全力的。所以心中怒火更盛。但杭语薇的轻功确实了得,总是将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两三丈。追逐了两盏茶的工夫,已经离开白镇很远。四周一片荒山,月色浅淡,山间岩石和树木面目模糊而狰狞。
杭语薇突然停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战深锐。月光斜斜扫在她身上,和九色温玉的光华交织成一层淡淡光晕。她白色衣裙上呈现出温婉而无法名状的色泽。一阵山风吹过,裙角掀起,露出一段光洁如玉的小腿,随即隐没。
战深锐放慢脚步,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杭语薇似笑非笑,一双灵动的眼睛泛着春雨般温柔的涟漪:“战庄主,你真的要杀死我么?”
战深锐答得很干脆,很直白:“我也舍不得杀你,但若是活的杭语薇不肯将九色温玉还给我,我就只能从死的杭语薇身上拿了。”
杭语薇缓缓伸出一只手,怜惜地端详,道:“你认为你可以杀得了我么?”
战深锐深吸一口气:“战某倒是很想领教寒毒宫的高招。”
杭语薇“哧”地笑了:“可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战深锐突然觉得身后涌来一股阴冷的力量。他没有回头,沉声道:“蝴蝶妃子?”
“不错。”
战深锐冷笑:“即使你们联手,战某也未必怕!”
杭语薇浅笑道:“师姐不会与我联手,师姐也很想要这块九色温玉呢!”
战深锐一怔,旋即道:“如此说来,我们三个人在争夺一样东西?”
杭语薇笑而不语。慕莲湘却道:“不一定。”她露在黑色纱巾外的一双眼睛流丽如波,“你可以选择一个合作伙伴,待除去我们之中的一个再说。”
战深锐缓缓转身,缓缓退到一旁,与两女呈犄角之势,微微笑道:“江湖传言,蝴蝶妃子与一夜倾城久有嫌隙,竟是真的。看来决定两位胜负的,倒是我了?”
杭语薇眨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瞧了战深锐几眼,一言不发。她实在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慕莲湘却连头也没有抬,只盯着杭语薇手中的九色温玉。战深锐突然大笑起来,向慕莲湘这边跨了几步。杭语薇似乎有些意外:“你选她?”
战深锐道:“不错”
杭语薇道:“你连这个女人的面都没见过。”
战深锐道:“正因没见过,等到我与她拼命的时候,才会下手无情。而你,”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杭语薇一样,“你太美丽,我若有一丝不忍杀你的心,就可能死在你手上。”
杭语薇眼睛转了转,突然笑道:“战庄主,你马上就会知道,无论你选择和谁站在一起,总是免不了要吃亏的。”话音刚落,袖中突然涌出一片银色粉末,闪电般将三人笼罩起来。
战深锐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寒毒宫最大的本事便是用毒,或许慕莲湘可以拆解杭语薇的毒雾,但是他不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气。然而慕莲湘只是静静站着,一双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波澜。战深锐忽觉腰间轻轻一痛,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紧接着杭语薇一声轻笑,一黑一白两条影子倏然掠出迷雾。战深锐却一动也不能动,半边身子开始发麻,直到失去知觉。
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寒毒宫弟子阴损毒辣,即使同门之间也绝不容情。但是并不知道他们门下还有一条铁律,那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先解决外敌。杭语薇或慕莲湘根本没有要和战深锐联手的意思,虽然她们都很想对方死。
杭语薇的银粉并没有毒,但是她一出手,慕莲湘就在找机会暗算战深锐。杭语薇知道当银粉笼罩三人的时候,慕莲湘必会出手,出手后必然会找上自己,所以她一见战深锐神情有异,便趁着烟雾弥漫的时候腾身跃了出去。慕莲湘也在时刻注意着杭语薇。几乎与她跃起,长鞭蛇信般卷了出去。杭语薇冷笑道:“师姐真是阴魂不散!”说话间,指尖一阵嘶嘶之声。
情人发。
这暗器长约尺许,细软如女人的头发,一旦射入体内,便会随血脉流动至全身,除非有极高的内力辅助,否则任何磁石都无法将其拔出。而这种暗器,也如它的名字一样,就藏在杭语薇的头发里。
慕莲湘很了解这种暗器,因为她们的师父阴寒枫只将这奇诡暗器传给了杭语薇一人。她冷哼一声,长鞭方向一变,将三支情人发弹飞,道:“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暗器,也救不了你。”
杭语薇不再搭话,全力施展轻功。她深知,真正动起手来,自己不是慕莲湘对手。慕莲湘也不再出言激她,而是全力追赶。两人相持了一阵,杭语薇渐渐体力不济,猛然瞥见前面山坳处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雪白,赤着上身的男人。他的皮肤不但白,而且泛着淡淡青光。
杭语薇吓了一跳,发现那人并不是战深锐,才松了口气,继而发现这人已死了有一段时间。那种奇异的白色,竟是一层白霜。白霜半溶,这人的衣服已经湿漉漉一片。杭语薇打量着他的衣着,发现这个人赫然是长风镖局的镖师。
慕莲湘见到这具尸体也吓了一跳。在白镇,她用*针杀了一名镖师,使沈烨轩等人认为是雪山派来人。但是眼前这个人,却是死在真正的雪域仙掌之下。眼见杭语薇的身影没入庙中,却停下了脚步。她知道杭语薇盗取九色温玉之前,刚刚从关外回来。虽然慕莲湘不清楚师父派她去做什么,但以杭语薇一贯作风,若不勾引几个雪山派的男人,简直对不起一夜倾城的名号。如今杭语薇躲进破庙中,说不定是因为这里有她在雪山派的相好。
停了半晌,慕莲湘到底舍不得那块九色温玉,踏入庙中。
庙中一片漆黑,一丝月光也照不进来。四下极静,慕莲湘凝神屏息,专注地寻找杭语薇的呼吸。忽然道:“师妹,出来!”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一片寒星,在黑暗中划过数道淡蓝线条,向房梁东角呼啸而去。
然而她身后却响起一声轻笑,随即一片淡紫色的轻烟喷了过来。
原来杭语薇一直躲在门后。
慕莲湘却好似早就算到了这招,鞭子飞了起来,长枪一样刺破紫色轻烟,直奔杭语薇而去。
杭语薇一招既出,早已离开原处,轻笑道:“师姐,你不知道我出手后就会换个地方的习惯么?”说笑间,双袖游出数十支金色芒刺。
慕莲湘冷哼一声,左手托起一颗珠算大小的绿丸,波的一声捏碎。一股碧绿色的烟雾升起,迎上金色芒刺,嗤嗤数声响,两种颜色便都消弭无形。
大概谁都想不到,寒毒宫的门人拼斗起毒功来,竟像放烟火一般好看。
慕莲湘冷冷道:“你这是要跟我斗了?”
杭语薇坐在屋梁上,好整以暇:“师姐不是想跟我斗想了很久么。你嫉妒师父宠我,将最好的轻功身法教给我,将最宝贝的暗器传给我,你恨不得一鞭子抽死我吧?”
慕莲湘一言不发,鞭子抖成标枪般笔直,向杭语薇刺去,激荡的劲风吹得杭语薇衣袂扬起。
杭语薇一跃而下,十指尖尖,直Сhā慕莲湘咽喉。慕莲湘扬手一挥,袖下飘出一层银灰色烟雾。但是杭语薇似乎不惧,十指穿过烟雾,速度丝毫不减。慕莲湘一愣的功夫,咽喉已被锁住。杭语薇几乎贴着她的脸道:“师姐,你忘了,九色温玉能克百毒,现在它在我身上,你的毒功奈何不了我!”
慕莲湘面不改色:“如此说来,你是不是可以连整个寒毒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杭语薇眨了眨眼睛:“师父即使不用毒功,我也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但是别人,就另当别论了。”
慕莲湘不紧不慢地道:“九色温玉若是当真这么神奇,寒毒宫岂不早就被夷为平地!你难道不知,这宝贝克制毒物的灵性,是要用战家的内功心法催发么?你就算骗得了那套口诀,内力却实在太差了。”
杭语薇怔道:“什么?”突然手指一阵发麻,紧接着|茓道被制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慕莲湘用一种怜悯的语气道:“师妹,你一直都很幸运,有师父疼爱,有绝世容颜,有无数男子为你神魂颠倒。别人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东西,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是最能为师父搜罗珍宝的弟子,他老人家对你搜罗珍宝的法子也欣赏得很。”
杭语薇瞪着她道:“所以你嫉妒我,时时刻刻都希望我栽在你手里!”
慕莲湘冷然道:“一个人活得太顺利,上天就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你早晚要栽,栽在同门手中,总比栽在别人手中强些。”
杭语薇还在笑着,但气焰已矮了下去:“师姐,不要跟小妹开玩笑了,这块玉小妹让你带给师父就是了。”
慕莲湘哼道:“你、沈烨轩和战深锐的事,不出一日就会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师父难道会相信这块玉是我偷的么!”她眼中寒光一闪,“门外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杭语薇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我怎么知道?”
慕莲湘突然扯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他是死在雪域仙掌之下,而你出过关,你敢说你不认识雪山派的人?”
杭语薇疼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喊道:“关外人那么多,难道都是雪山派的不成!”
慕莲湘冷哼:“你是个享受惯了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出关。师父派你去关外做什么?”
杭语薇突然笑了:“原来你想知道这个,我偏不告诉你。”她望着屋顶,自言自语地道,“以前你见了我,都会想方设法杀死我,这次却一直啰嗦个没完,原来你有所顾忌。对了,师父就是派我去引诱雪山派的人,所以我若是死了,师父想做的事就没法进行下去,他老人家就会很生气。”她笑嘻嘻地看着慕莲湘,“师姐,我说的全是瞎话,你可别上我的当,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雪山派的人。”
慕莲湘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确恨不得杀了这个又得宠又目无尊长的小师妹,可万一她说的话是真的,杀了她便没法对师父交代。
杭语薇又道:“师姐,不如咱们一道回去。小妹对你甚是想念呢。”
慕莲湘瞪着她,忽然诡异地笑了笑,提起她跃上房梁,道:“师妹,你自己留在这里吧。”一面说,一面将杭语薇的衣服全脱了下来,指尖划过她的肌肤,自言自语地道,“真是个*!我若是男人,恐怕也舍不得放过你了。”
杭语薇从未被女人这样看过、摸过,浑身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笑道:“师姐又不是没有见过我这样子。”
慕莲湘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师妹,你说这里会不会有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杭语薇张口结舌道:“你,你要干什么?”
慕莲湘跳下房梁,走了出去,远远道:“师妹,你自求多福,不要被老鼠蟑螂啃坏了身子。”
杭语薇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这个丑八怪,死婆娘,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
夜色更深了。
尽管是夏日,但若光着身子捱到后半夜,谁也不会觉得凉快。
杭语薇已冷得牙齿打颤,却非常满足,因为这间破庙里既没有老鼠,也没有蟑螂。
她从小在寒毒宫长大,被阴寒枫当做女儿一般宠爱,同门中几乎无人惹她。到了江湖上,迷恋她容貌的男人更多,她想得到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手的。这使得她从来不愿花心思在内功心法上,至于那你来我往舞刀弄枪的东西,更连想都懒得去想。所以现在她只能计算着时间,估摸着撑到天亮,那|茓道也就自解了。
就在这时,庙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事情往往是向着人们害怕的方向发展。这大概就是人们喜欢卜卦算命的原因。
杭语薇皱了皱眉,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批人的脚步有轻有重,显然武功参差不齐,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都是男人。
想到这点,她的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笑意——杭大小姐最不怕的,大概就是男人这种东西。
忽听一人低呼道:“这儿有个死人。”
另一人道:“吴老大,你可看得出这人是死在什么手法下?”这声音阴冷深沉,却很年轻。
又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掌门,我们兄弟行走江湖,看见的死人也算不少,可是这个人死得很奇怪,这掌痕根本看不出出自哪门哪派。若说是被个天生神力的人一掌拍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杭语薇心道:“你当然看不出,那镖师身上的霜早就化了。”
那个阴冷深沉的声音道:“算了,把他抛到山沟里去,别坏了咱们计划。”
一阵火光点亮了残破的小庙,进来七个高矮不一的黑衣蒙面人,还有一个青衣书生。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却很好认的人。
左边一个,缺了一只左耳。右边一个,少了一只右眼,手上拎着一只大麻袋,不知装的什么。两个人均是身材魁梧,模样又诡异,眼神却流露出对那青衣书生无限服从之色,就像两条随时准备为他咬人的狗。这群人一进来便四下查看起来,只有那青衣书生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这令杭语薇对青衣书生十分感兴趣,却看不到那书生的脸。
独眼人走到杭语薇藏身的房梁下,放下麻袋,解开扎口。杭语薇一望之下,几乎叫出声来。
麻袋里装的,竟然是在白镇大显身手的翠衣快剑叶青青。
她双目紧闭,脸色煞白,似乎失去了知觉。独眼人自腰间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将瓶内的白色粉末均匀洒在她的衣服上。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走到他身前道:“吴老大,你这药真的管用么?”正是那瓮声瓮气的声音。
独眼人道:“不是我吹牛,这种秘制毒药,沾着皮肤便能致命,就算不立时毙命,叶瀚扬也架不住你们七黑手合力一击。你尽管放心好了。”
叶瀚扬!这些人居然是来杀箫笛剑侠叶瀚扬的!
若不是杭语薇已见到了叶青青,这一次就真的要叫出来了。
她想起在寒毒宫里,阴寒枫与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漂亮女人要懂得合理使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让人占便宜占到什么程度,要视这个人能为你带来的利益而定。不同价值的人,要用不同的部位去收买,若是一视同仁,自己就会变得廉价。
“有些男人,你只要笑着对他说些甜蜜的话,就足够让他去做任何事;有些男人,你除了要对他说笑,还要让他拉拉你的手,亲亲你的嘴;另一些男人,你得*了让他看,让他摸,他才会变得乖乖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男人,你要陪他睡觉才行。”
“叶瀚扬就是最后一种男人,面对他的时候,你得好好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手段。”阴寒枫无数遍地说。
“为什么叶瀚扬属于最后一种男人?”杭语薇不解。
阴寒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叶瀚扬这个人,是杭语薇最难征服的人。所以杭语薇一直不服气,一直对这个人充满好奇,还收集了很多关于他的资料。
她知道他是武林第一世家环碧小筑第七代主人叶天雄的独子,也是环碧小筑百年来最年轻的主人、最出色的主人。二十年前,叶天雄正值壮年,锋芒横扫江湖,却因为败在一个无名剑客手下,郁郁而终,环碧小筑的光彩也随着他的死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叶瀚扬却能在短短十年间,使环碧小筑重新成为学剑之人心中的圣地。
她知道他今年二十七岁,却已击败当今江湖上所有的剑术名家,近五年来,已经没有人向他挑战。没有人再想着哪些剑客能够击败他,人们谈论的内容只剩下一条,就是那无名剑客会不会再次出现。
其实人都喜欢看悲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悲剧更能衬托出普通人平淡的幸福。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杭语薇心目中的完美对手。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他——叶瀚扬既没有四处行侠的习惯,也没有游山玩水的爱好。他一生多半时间,都是在环碧小筑中度过的——他是在等待那个无名剑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