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巴西木,古正阳的目标,只剩下韦大昌了。他甚至懒得去看这些衣着考究的锦衣卫士,哪怕仅仅只是一眼。在他看来,锦衣玉食无非来自民脂民膏。但锦衣卫本身并不为老百姓排忧解难,相反,制造冤案,鱼肉乡里,却常常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对比巴西木,官与官之间的差距无需多言。
“师父,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锦衣卫?”问话的是龙儿。
古正阳头也不回地应道:“你都已经有主意了,又何必问师父?”
龙儿大笑。冒犯官差,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且不要说官居三品的左千户喋血当场,这倒地的三十多名锦衣卫士,也足以令他和古正阳按律当斩。剩下的一百四十余名,漏走任何一个,都会引起无穷无尽的麻烦。
十余名侍女分头冲向各个方向,将众锦衣卫完全合围,也把冷莫虚圈在其中。屠杀的奏鸣很快再一次震撼荒野。一声又一声鬼哭神嚎的惨叫,听得人直直发悚。
鲜血接连不断地向四方飘洒飞零。有的溅上了冷莫虚的脸,又腥又热的感觉;有的溅上了冷莫虚的眼睛,让他的视野镀上了一层红色,看眼前的惨剧变得更加凄厉;有的溅上了冷莫虚的嘴唇,那是一种让冷莫虚胃里汹涌无法按捺的味道。
冷莫虚的意识甚至变得有些模糊了。先前他从师父韩浪那里了解到,仗义行侠,除暴安良,如此才无愧于大丈夫;可是后来当楚无名、邱苍松和赵本相继死去,痛苦便开始折磨着他,让他没有任何喜悦的*;白天在襄阳城外向众锦衣卫挥刀,他并没有下过任何杀手,只是在短时间里削除了对方的战斗力。可是现在呢?
他知道古正阳和龙儿是为了自保。可是,自保就一定要把这些没有任何能力的锦衣卫杀个一干二净吗?以古正阳和龙儿的身手,难道还不足以保护自己?
对古正阳,他的好感向来不多。他没有参加白浪沙之战,这是他的幸运,让他得以从先辈们满是鲜血的历程里吸取教训,明白事理。当他遭遇了纪舞风和纪若荷,古正阳种种辉煌的传说就变得索然无味,但那也只是没啥好感而已。如今,他的态度甚至变成了畏惧。
热血军人巴西木死了,剩下的一百四十多名锦衣卫也即将死去。冷莫虚第一次发现,杀人,原来也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帐篷之内,古正阳已经走近囚车。看到落魄的韦大昌,古正阳轻轻一笑,双手的气劲不断飙升,竟然将精铁打造的囚车硬生生撕成两半,继而转过身,用后背对向韦大昌。
韦大昌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手足筋脉俱断,别说站,就是爬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瘫坐半晌,一脸自嘲地说道:“十三年前,我约你共同起事,可你不听。现在好了,我们两个人都一败涂地。”
古正阳哈哈大笑:“韦大昌,你错了。你是败了,但是我没有!”
“你没有败?”韦大昌哼笑一声,“白浪沙和祝融殿两战,你的四千人马死得干干净净,家当也被人抢光烧光。你还敢说你没败?”
古正阳转身,用锥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韦大昌,厉声说道:“韦大昌,我跟你是不同的!白莲教一垮,你就只能做个丧家之犬,靠打家劫舍过日子;但是我古正阳永远都是江湖的主人!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有办法东山再起。”
韦大昌又笑:“东山再起?整整七年了,你又有了什么?靠着你那不济事的徒弟,再加一群不济事的女人,你就想东山再起?你做梦!”
“我的力量不在这里!”古正阳再度转身,似乎是不屑看到韦大昌的样子,“我不妨告诉你,七年前,我把本教最杰出的后辈叶云深留了下来,就是为了防止万一我们兵败,圣火教会就此偃旗息鼓,归于绝灭。叶云深果真也没有人让我失望。这七年来,他已经帮我重新建起了近两千人的队伍。”
“七年的时间拉起两千人就能算是杰出了?我们白莲教的任何一位堂主,半年的时间就能达到这个数字。”
古正阳嗤笑一声:“你的那些杂鱼废菜,怎能跟叶云深的精锐相提并论?叶云深随便派个人出去,就能把一个地方的情报摸得清清楚楚,你的那些堂主们能吗?圣火教的教众哪怕地位再低,每个月也能吃到十次肉以上,你的那些教徒们行吗?你自己都不是巴西木的对手,可是叶云深下面,至少还有三个人敢向巴西木挑战,这能比吗?”
韦大昌语遏。古正阳又道:“圣火教有的是统御一方的人才,装备齐全,高手云集。就算叶云深手头只有两千人,照样吃掉你们白莲教五万大军。这还不算,若是等叶云深拿到了楼兰宝藏,给他一年的时间,他就能把圣火教的力量恢复到我当年的水平。”
“楼兰宝藏?自始至终不过是个骗局而已。上千年过去了,死在大漠的人一批跟着一批,连个宝藏的影子都没看到。古正阳啊古正阳,那些利令智昏的庸人上当也就罢了,想不到你也跟着起哄,看来大名鼎鼎的圣火教教主,也不过如此。”韦大昌不无鄙夷地说道。
古正阳转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睨视着韦大昌:“要不我们打个赌?如果楼兰宝藏是假的,我就把我的镇教神功神魔劫抄给你!”
“赌这种事情没意思!我筋脉已断,拿到神魔劫,也是毫无用处。再说就算宝藏是真的,也决定不了什么!”韦大昌的眼珠轻轻一转,“不过若是你肯打另一个赌,我一定奉陪!”
“你想赌什么?”
“我敢打赌,你的大梦会再次落空!”韦大昌哈哈大笑,“古正阳啊古正阳,枉你是一代豪雄,居然不懂得养虎为患的道理。叶云深是什么人物?当年他做堂主,就敢动长老的ρi股;这几个月来他在江湖上的动作——放藏宝图谣言、办藏宝图大会、用炸药搞得名门正派人心惶惶——哪一次动作不令天下英雄侧目?据说叶云深在黑白两道都甚得人心,你把重整圣火教的任务交给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整个圣火教都收归己有,彻底取代你的存在,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哈哈哈哈哈!”古正阳同样大笑,“韦大昌,你以为你的这些想法,我古正阳就没考虑过吗?你以为,我放心大胆地把圣火教交给叶云深,是出于什么原因?”
“你怎么想的,我哪能知道?”
“我看重的就是叶云深的忠诚!在圣火教所有的子弟里,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忠于一个誓言。‘悲欢与共,祸福与共,贵贱与共,生死与共’,能够把这个誓言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贵重,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又把它说得慷慨激昂,震撼人心,吸纳英雄云集的,除了叶云深,没有别人。”
“这说明叶云深忠于的是一个誓言,而不是忠于你。”韦大昌嗤笑着,“古正阳,白浪沙和祝融殿两战,你的人都死光了,可是你还活着。你都没有遵循这个入教誓言,又凭什么让叶云深忠诚于你?”
“你所谓的忠诚是什么?”古正阳皱眉问道。
韦大昌郑重地说道:“当然是尊重我的威严,绝不忤逆于我。我说什么,他都会照办。”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古正阳冷哼一声,“韦大昌,你要的只是奴才,所以你手下的人也只有奴才。可是我不同,我要的是人才。就算叶云深一时犯错冒犯于我,我也会给他时间,给他信任,让他可以全力施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江湖。”
“什么样的江湖是你想要的?”
“有一群配得上我古正阳的属下!”古正阳不再理会韦大昌,离开帐篷走向荒野。
大队的锦衣卫已然全部成为一堆尸体,唯独一个蹲在那里发呆的是冷莫虚。
龙儿迎向古正阳,指着冷莫虚向古正阳解释道:“师父,这个人是锦衣卫押解的囚犯。可不管徒儿怎么问,他都不开口!”
古正阳走到冷莫虚跟前,审视他的面孔半晌,问道:“你就是乌刀刀客冷莫虚?”
冷莫虚缄口不言。龙儿大怒,上前抓起冷莫虚的头发,扬着拳头,恶狠狠地说道:“见到教主你不下跪,教主问话你也不答应,你不想活了?”
就算这样冷莫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脑海里充斥,耳畔间萦绕的,不是古正阳的疑问,不是龙儿的训斥,而是适才的大屠杀里那些惨绝人寰的哭喊声。更进一步,白浪沙之战六千人死难,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残酷与荒凉?
古正阳止住龙儿的粗暴动作,运功拆掉冷莫虚颈间的木枷,并将他身上的银针根根抽出,笑着说道:“当年金红子病死,陪葬之物便是乌刀。这件事,只有我、左右护法和其他长老知晓。想不到韩浪为了培养你,居然挖了故人的墓|茓。他对你,可谓是满怀期望,悉心栽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