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诺和阿凤在广州码头登上了一艘大帆船，顺着珠江驶向大海，前往那个两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荷属东印度群岛。在帆船驶出珠江口的时候，陈诺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突然有了一种预感：也许，他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到自己的那个小渔村了。
①墟日，也就是北方所说“赶集”的日子，帮主记得一般是农历的三、六、九这几天。
②现在钦州是属于广西管辖的，不过在民国的时候隶属广东。
大帆船顺风顺水，没日没夜地往南，把人们的故乡远远地抛在身后。当再也看不到一星土地后，所有的“南洋客”都感觉到在这茫茫大海之中，自己是如此的无依无靠。
船上的人们并没有多少时间沉浸在乡愁之中。自打离开大陆后，所有的人都被勒令参与所谓的“日常训练”，大家都累得要死。每天天不亮，监工就会敲起铜钟叫大家起床到甲板上集合，动作稍有迟疑的就会吃上一顿打，甚至没有早饭吃。等他们按照预先分好的班排好队，那个心狠手辣的陈管事就会跟大家训话，然后开始一天的折腾。
刚开始时，大家被这个青年管事斯斯文文的外表所欺骗，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训练的第一天，陈管事客客气气地自我介绍说他是这条船的主管，所有人都要服从他的命令；然后他让大家自我介绍，每个人都要在大家面前说出自己的姓名、来历还有一些生活习惯。中国人大都性格内敛，很不习惯这种交流，在陈管事的再三催促下才有一个大胆的开了头。等所有的人都羞羞答答的说完后，陈管事笑容可掬的给大家一刻钟记住所有人的情况，并复述出来，而且不得相互通水。
“全部说完的，就可以去休息、吃早餐；说不完的，我会罚他不得吃早餐，还要在甲板上跑一百圈，”陈管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但口气已经开始转冷。
这下大家傻眼了。原本以为听听也就算了，哪想到还有这一手。一刻钟的时间极短，大家上船都没几天，除了几个“自来熟”的以外，谁都不是很清楚同伴的情况，刚才又是漫不经心的，那里说得出来！于是时间一到，只有四个人勉强过关，其余的都得饿着肚子跑圈。
这些闯南洋的人中并不乏好勇狠斗之辈。大约跑了二十来圈后，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再也忍受不住，一ρi股坐在甲板上，大声叫唤道：“丢那妈！我好好地去南洋做工，不是来给你班契弟玩的！我不跑了，那个逼我跑我就打死那个！”
陈管事毫不生气，慢慢踱倒那人跟前，弯腰下去盯着那人的双眼，缓缓说道：“我们招人的契约写得很明白，一旦拿了我们的钱，在工期内就必须听我们的使唤，否则以毁约论。而毁约的人，就算我们把他丢下大海，官府也不会过问。不过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够打倒我，我可以允许你什么也不做，一路舒舒服服地叹（粤语，享受的意思）到南洋。要不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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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太平洋(102)
那躺倒不肯再跑的青年本是广州的一个地痞，从来不讲什么规矩，陈管事话音刚落，他便突然出手，一拳飞快地望陈管事的鼻子打去。不料他快对方更快，他的拳头还没有伸直，就被陈管事一手抓住。那地痞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众人都想不到这斯文白净的青年管事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很不错，你还知道先发制人，不过很可惜你找错了对手。这次就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算了，下次偷袭前你要记得先长眼看看。”陈管事的口气像是一个温和的先生在教导学生，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就跟温和一点都不沾边了。他反手一扭，毫不费劲地把那只胳膊卸了下来。那个可怜的地痞抱着自己脱茭的右臂痛得不停打滚，陈管事在一旁微笑着欣赏了差不多一刻钟，直到那地痞昏了过去他才帮他接上手臂。
“我记得，我刚才并没有叫大家停下吧？”陈管事转身面对其余被吓得呆住的工人，那些人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跑完，连忙拔腿就跑，慌乱中还有人险些掉进大海。
经过这一次，所有的人不再敢对陈管事的命令说个“不”字，而他也多了个“笑面虎”的绰号。
也许是知道工人们暗地里给自己起了外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管事变着法子折腾大家。什么擦甲板、爬缆绳、跑圈、蛙跳……这些训练不断地花样翻新，而且还要以班为单位搞什么团体竞赛，只要有一个人拉在最后，全班都得受罚。惩罚的手段也是别出心裁，禁止吃饭那是小儿科，最难忍受的就是全班被绳子绑起来丢进海里，等到快憋不住了才被拉上来……
虽然被整得苦不堪言，不过和传说中充满血泪的“卖猪仔”比起来，这些下南洋的种植园工人觉得自己过得虽然很累，可至少不会因为恶劣的生活环境死去或者生病，然后被抛进大海。
这条船很大，装了四十二个“南洋客”（包括苏阿凤）、十五个船工和六个管事、监工，底舱还塞满了货物，却并不显得特别拥挤。被雇佣的男人们都睡在通舱里，每人一张吊床。舱里面天花板很矮，个子稍高一点的人都要碰到头顶，加上通风不足和毒辣的阳光，一天里倒有十几个小时像是个蒸笼一样。不过大家白天都在甲板上活动，这一点并不是大问题。
小腹日渐隆起的苏阿凤受到了优待，她自己住在一间小船舱里。这种优待没有任何人提出意见，一方面她是一个孕妇，另一方面，这位渔村出生的女子实在是一个做菜的天才。刚刚打上来的鱼，船上储备的咸肉，预防败血症的柠檬，种类极少的调料，阿凤?##饧秆东西就作出了好几天不重复的美味菜式，让船上的男人们赞不绝口。到了后来，竟然有不少人把禁止吃饭这个小惩罚看得比泡海水还重…?
日落太平洋(103)
人美厨艺又好的阿凤人气急升，顺带着陈诺也受到了不少人的嫉妒。在每天的训练竞赛中，偶尔会有人故意给他下绊子，他为人非常机灵，不动声色的尽量避开，实在不行就咬牙默默承受下来。出乎意料的是，面善心黑的陈管事居然很快察觉了这种苗头，借故把几个闹得最凶的人修理了一番，还把他们调到陈诺的班里，那些人只得乖乖地收敛——再整陈诺的话他们自己也要跟着集体受罚。
对于陈管事的关照，陈诺在感激之余也有点不解，不知道这个很厉害的青年管事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等到某一天晚上，上甲板撒尿的他看见陈管事靠在桅杆上，一个人静静地抽烟，他就上去寒暄了几句，然后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疑惑。
“阿诺，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后生仔，”陈管事弹弹烟灰，脸上照例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你读过书，为人机灵，也很有胸怀，我比较欣赏你；另外，你也姓陈，算是我的本家。不过，这些都不是我帮你的原因。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段时间里我这么折腾大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别怕，直说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这个……”陈诺本来就对这些日子里的训练有些想法，现在看到陈管事坦诚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就说了出来：“刚开始我以为管事你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们乖乖听话；但后来每天都这样，下马威没道理会搞得这么久，所以大家都认为管事你是故意跟我们过不去……不过现在想起来，管事你不是那种人，这么做一定有很深的意思……反正我觉得，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我们大家都变得很抱团，开始像一家人一样……”
“嗯，不错，洪强让你当班长没有走眼，”陈管事赞许的点点头，“你说的虽然还不是很对，不过跟我们真正的用意很接近了。坦白跟你说吧，你们所受的折腾，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尽量磨掉你们身上那种喜欢相互拆台、不团结的坏习性，让你们初步懂得什么是团队精神。所以说，那些人故意整你，就是我要管的范围，我的工作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在我们这个团体里，决不容许窝里斗。”
“你知道吗？说起来我算是在美国长大的，从小到大受了十几年的歧视，我很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碰到了我的长官。” 不知什么原因，陈管事突然谈兴大发，他开始把陈诺当成倾诉的对象。
“长官年龄和我一样，但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告诉我，我们华人之所以到处受人冷眼，除了我们的国家贫穷落后外，还因为我们华人自己不争气。胆小懦弱，喜欢窝里斗，抱残守缺……最关键的还是没有团队精神，不敢抱成团去维护大家的利益，宁愿自己任人欺负。‘一个华人是一条龙，一群华人是一窝虫’，这个比喻真是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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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太平洋(104)
“不过，这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只要我们有决心，并且不惧怕用上霹雳手段，我们华人也可以改掉一切坏毛病，团结起来，让别人不敢再歧视我们。长官这么说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相信，但长官还是做到了。现在在美国的南方，我们华人已经可以挺起胸膛走路，不需要向任何人点头哈腰，把自己的尊严送给别人践踏……”
陈管事越说越起劲，陈诺虽然听的不大懂，但看到陈管事的脸上发自内心的光彩，他突然对陈管事所说的长官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敬仰。
“请问陈管事，你的长官是谁？”
“……你很想知道吗？可惜我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他的，现在，我们也许得迎接一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陈管事突然把陈诺拉到一边，两人藏到了一堆缆绳的后面。
顺着陈管事指的方向，陈诺看到一个黑影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鬼鬼祟祟的四处观察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紧接着一团火光悄无声息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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