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看清了,贞兰的扇子完全遮住了脸,扇子上方只露出眉毛和额头。没戏。小姐没点头。
有人喝起了倒彩。
金无缺悻悻然走下台。接着,一个又一个选手依次上台了。厨师、木匠、补锅的、修鞋的、做包子的、修钟表的……一溜下来,亮作品,再,作介绍,纷纷讲行话,个个抖机灵,直说得众人拭目,仰头看那贞兰小姐是点头,还是摇头。
比试进行着,却总不见贞兰点头。喧闹中,当家的不声不响走下台,踱步到人堆里去了。李万顺走着,留心着周围的后生,冷不丁发现了两个面孔,倏地振奋。有两个人非同一般:一个是人称“小飞刀”的张小坤,另一个是人称“小皮影王”丁一芳。这两人一前一后混在人堆里,眼睛都瞅着台上。
李万顺纳闷了,他倆来干什么?是来参选的,还是来看热闹的。要说参选,可没见他们报名,要说看热闹……也不像。
狐疑中,李万顺悄悄走近张小坤,仔细瞅着不眨眼。
张小坤是铁匠,吉林长春人。传闻他飞檐走壁腿脚功夫好,还会耍飞刀。“九一八”事件后流浪来到江汉平原的云江县。两年前李万顺在街上见过他摆地摊卖刀具。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张小坤在东门街头为一个少女解围,只因飞刀削掉了小恶霸的一只耳朵,他被恶霸的家丁追杀,后来听说他又跑回了家乡。
没错!就是他。张小坤左眼的眉稍上有颗黑痣,看起来像一颗黑豆,一目了然。张小坤二十来岁,黝黑的皮肤,方正的脸庞,生的骨骼轻奇,天生就象个练武之人。李万顺心里琢磨开了:这可是一块埋在土里的好钢啊,有手艺,还有功夫,招上门女婿,他可是最好的人选……
瞧罢张小坤,李万顺又悄悄走近丁一芳。
“小皮影王” 丁一芳和张小坤年龄相仿。李万顺看过他的皮影戏,略知他的身世。丁一芳幼年和姐姐相依为命,身背三棒鼓沿街串乡流浪,打渔鼓敲碟子唱小曲,九岁时姐姐病故离开人世,老皮影王赵九将他收入门下。擅长唱皮影,还擅长雕镂和撰词谱曲的赵九收下这关门弟子丁一芳,凭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眼力,认定丁一芳是他要找寻的皮影传人。被赵九收徒后,颇有悟性又勤学苦练的丁一芳深得师傅喜爱,悉心传教。五年后,丁一芳在三江口皮影打擂台时,连唱七台大戏而获胜,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博得“小皮影王”的美名。
可是……李万顺瞅瞅丁一芳心里犯嘀咕:这小子长得太招摇了。颀长的身材,直挺的脊背,白白净净的皮肤,额头贴着几缕卷发,生得风流倜傥,加上一副唱皮影的亮嗓音,闻说迷住了不少大姑娘和小媳妇,总有闲言碎语在江湖传荡。
不!丁一芳不合适,我李家不能要。李万顺暗自思忖,把丁一芳从心里抹去。
李万顺正思忖着,却见前面的张小坤推开人群,缓缓走上红舞台。好哇,张小坤不是来看热闹的!李万顺心内一阵欣喜
“这不是‘小飞刀’吗……”张小坤一上台,众人唏嘘,有人惊呼起来。
“张小坤,小飞刀!”
台下有人高声喊。台上的贞兰也睁大了眼睛。她拿开扇子看着张小坤,眼里含着惊异。张小坤窘迫地看看台下,慢慢扭头,想看又不敢看那端坐在台中央的小姐,身子有些别扭和僵硬。他呆呆的站着,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会儿,他向众人拱拱手,好似鼓了多大勇气才侧脸瞅一眼贞兰。这一眼,正和贞兰的眼波相交,把她的脸臊得通红,他连忙低头,那张黝黑的脸成了猪肝色,。
“我……我叫张小坤,是个铁……铁匠。”他磕巴磕巴地说。“我愿意……我愿意入赘李家。我们那疙瘩被日本鬼子祸害,我的家人……都死了。”
张小坤说到这儿鼻子发红,眼里泪光闪闪。台下台上顿时安静。
不善言辞的张小坤渐渐恢复了常态,他从包袱里一一掏出自己的作品:剪刀、汤勺、小刀具……明晃晃,亮闪闪,精巧无比。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牛皮纸,走到台边让台下的人用手又摸又扯,证实这张牛皮纸的结实度,然后他拿起纸,用他的小刀对准了纸中央轻轻的一划,牛皮纸一切两半,刀口齐整无比。赢得众口称赞。
“好,刀口真锋利。”
“好手艺!”
不知何时到来的贞香在人群中使劲鼓掌,兴奋得两颊绯红。由于惦记姐姐的婚事,贞香上罢一节课就溜到这儿了。看了张小坤的表现,再看看姐姐贞兰的表情,她心中有数了。心想,恐怕 ...
(这张小坤就是我未来的姐夫。她为姐姐高兴,小嘴一抿,脸上露出笑容。
“咦,姑娘,你乐啥?”
丁一芳站在贞香身旁,被她的纯真和俏丽所吸引。她身姿单薄清逸,浅浅地微笑,淡淡地矜持,最最难忘的是她生了一双晶莹顾盼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恰有说不出的妩媚和娇俏。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我叫贞香。”
他说:“嗯,贞香,好名字。……你是贞兰的妹妹吧?”他朝台上努努嘴,又问:“你也喜欢这‘比技招亲’?”
她凝眸注视着台上不答话,娇憨的笑着。她的姿态摄住他的眼光和心神。他咳嗽一声,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嗯,贞香,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唱皮影戏的……”
“你说什么?你是唱皮影戏的?”
她侧目问。这个男人面容清瘦,眼光炯炯有神,头发乌黑发亮,尤其是额前搭着的一缕卷发格外醒目,她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点头。“嗯,我叫丁一芳。哎,你还没有回答我,喜不喜欢台上这出。”
她仍然不回答,微扬下巴问:“你来应选吗?”
“不,我来瞧热闹。”他坦然一笑。
她撇开他热情的眼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心不在焉的回答他。“是啊,我喜欢这‘比技招亲’。”说着,她低头抿嘴笑,轻声说道:“能自己挑选喜欢的人,不搞‘拉郎配’,多好啊。”
说罢“拉郎配”,她突然感觉不好意思,脸一红,闪身走了。走时,回眸一笑,那一笑醇美娇憨,让他怔怔地呆立。
好一个贞香!他盯着她的背影,嘴里喃喃念叨她的名字,再瞅瞅台上已觉了无趣味,便随即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子口。
台上的张小坤正被众人叫好,李万顺看着起劲情不自禁的举起手,把手举到头顶上,冲台上拍巴掌,拍个不停。他的手拍红了,拍疼了,还一个劲儿的拍,那兴奋的样子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
贞兰看见父亲的表现,再看看张小坤,心里琢磨开了:这强壮的汉子虽笨口拙舌不善言辞,可看起来很实诚,他一定会疼女人的;况且他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漂泊多年,心里一定很渴望亲情。有这样的男人做丈夫,此身有靠了……贞兰想得入神,忘了身处何地,李万顺跨上台走到贞兰身旁,低声对她耳语着什么,只见贞兰的脸泛起一阵红晕,她瞅瞅张小坤,执扇子的手垂下来,露出整个脸,她深深的点了一下头,点罢头,手执扇子站起身,移动三寸金莲,被适时出现的翠姑搀扶着走下台去,只给大伙儿留下一个婀娜的背影。
“小姐点头了!”众人纷纷议论。
幺狗走上台大声宣布:“李家的女婿选定了,就是张小坤!”
“好,小姐的郎君选得好!”
贞兰的表情和体态早已深入人心,台下的人盯着小姐的背影,一片喝彩声。
台上的张小坤腼腆的笑着,低头忙乱的收拾东西。台下众人意犹未尽,他们笑闹着久久不肯离去。人们恨不得这“比技招亲”就象连本大戏一样,直演到新人成亲入洞房。
李万顺向大家挥手,连连笑着说:“多谢多谢!多谢众位乡亲捧场!”
天随人愿啊,李万顺窃喜。他想,这“比技招亲”可是我李万顺有生以来最惬意的事。他感到自已一下子有了膀臂,有了后盾。他走近张小坤,让他拎起包裹,跟随自已回家。
张小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簇拥着,跟着李万顺走了。对张小坤来说,他不用再浪迹天涯,四处飘泊了。他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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