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所见的每一个人都身披素色,这个颜色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人们有一个年轻的生命从此远离了。
皇后许平君去世后,皇帝刘询已经把自己关在椒房殿里整整三天了。皇后入殓等所有的事情都是少府及朝中诸臣按照礼制和规矩做的决定。
皇帝第一天不朝的时候,对于他继位后的第一次任性妄为,连一贯严格的大将军霍光都保持了难得的沉默。
少年夫妻恩爱深。乍然失偶,皇帝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第二天不朝,群臣依然安静。
第三天不朝,便有人开始皱眉。这未免哀伤过了,总不能为了一个皇后,连皇帝都废了吧。
于是,劝进的奏章口风渐渐由劝慰改为劝诫,如流水一般地送进了椒房殿。
刘询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奏折扔到地上,沉默不语地去翻下一本。
王蘅君走进房内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满地散乱的奏折,她弯下腰想收拾一下。
“别碰那些肮脏的东西。”一声爆喝,制止了王蘅君的动作。
王蘅君有些愕然地抬起头,但见刘病已坐在玉几上,单膝曲起,脸斜靠在膝盖上,几缕长发垂在脸旁,横眉冷目,令人心悸。
“陛下。”王蘅君抽了一口冷气,她从未见过刘病已这个样子。颓唐之中带着无尽的戾气,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鬼。
“听说,长乐宫的暮长御自尽了。”刘病已瞪着王蘅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王蘅君略有些黯然。
“她之前给平君姐送了很多太后赏赐的东西,是吧?”刘病已走到王蘅君身旁,他靠得极近,鼻息几乎喷到王蘅君的脸上。
“……是。”王蘅君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坚持要调查这一切,是不是早就猜到一定会有古怪?就像你猜到,我会被迎入未央宫一样?”
王蘅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僵直地站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把该说的话埋在心里?你知不知道,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够让死人重新复活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会是平君姐?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刘病已的声音由最初的咆哮转为最后的悲诉。
王蘅君感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但她无暇顾忌肩上的剧痛,反而是刘病已那欲哭无泪,近乎崩溃的神情,令她难抑心痛。
“病已。”王蘅君伸出手,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
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
对不起,终究还是让你失去了她。
过往的一幕幕在王蘅君眼前飘过,史书上的记载一次次在耳畔回响,那种卷入其中后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什么的无力感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泪从两颊滴落,沾湿了他的龙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已经哽咽,话语含糊不清。
肩上的湿润感慢慢拉回了刘病已飘飞的理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迁怒,只是因为猜到真相后的无能为力。
他懦弱得不敢面对真相,却把怒气撒在了同样无能为力的阿蘅身上。
“阿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刘病已紧紧环住王蘅君。
他们紧紧相拥,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把对方心底的悲伤减少一点,再减少一点,仿佛是舔舐伤口的野兽。
……
刘病已走出椒房殿,来到许平君的棺木前,为她上了一炷香。然后拉着王蘅君跪坐下来,两人一起折着纸钱。
“其实这两年在宫里,平君姐过得并不开心。”刘病已将折好的纸钱丢尽火盆里,“忽然要掌管这么大的后宫,那么多宫人的吃穿用度,她要学的东西并不比我当皇帝要学的少。甚至这些必须亲自过问的鸡毛蒜皮也许比我学习朝政更耗心神。平日还要接见那些朝臣的夫人,与她们好好交往,听取她们的劝进,还要忍受那些善妒的非议。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和奭儿在忍耐而已。她生下雪儿之后会如此虚弱,大概就是这两年身心俱疲的结果。”
“如果当初不曾娶她,哪怕她至今未嫁,至少还在父母跟前尽孝;如果我不做这个皇帝,哪怕生活清贫,至少还在我们还在尚冠里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如果当初不曾坚持立她为后,也许她现在虽然艰难,可至少还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