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古怪得神情看着我,良久,直看得我背心发毛。
“怎么啦?”我不解地问他。
他看着我,突然走到我跟前。
“梁锦诗——我觉得,你很陌生,我根本不认识你!”他用一种极其厌恶地口吻对我说。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接了一通电话,他就前后判若两人。
“别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单纯无心机的女人。没想到你那么卑劣!”志谦眼睛都快瞪出来,似乎我与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也许天地都成为混沌(2)
“你到底怎么啦?”我莫名其妙看着他。
“你竟然卑劣到逼迫赵雅和她不爱的人结婚!”志谦几乎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我一下愣住,这个赵雅到底对志谦说了什么?
志谦看牢我,一副想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黑白的样子。
“陈志谦,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突然静下来,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这样震怒,这样吼我、羞辱我,只是为着另一个女人。
我觉得心里一阵抽痛。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和赵雅的事情,你私下找过她,威胁了她。然后装着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假惺惺地来面对我,看我笑话,期待我出丑,不是吗?我忍着,给你机会,看你什么时候跟我坦白,可是你还是执迷不悟!”志谦一副十分痛心的样子。
我愣住,原来他也早知道了,但是他也装着不知道,原来这些天来,演戏的不只我一个。
最最荒谬的是,他居然理直气壮,还口口声声说,给我机会,让我向他坦白。
在他陈志谦眼中,错的永远是我,对的永远是他,黑白是可以颠倒的,对错也可以调换。
我觉得委屈,这些天,我隐忍着,委曲求全,可是换来的却是他的控诉。
“赵雅和男友已经没有感情了,可是你,却串通他男友,逼迫她与他结婚了!你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你怎么这么恨,这么歹毒?”志谦冷冷看着我,似乎我是个断送赵雅幸福的刽子手。
我和余绍明串通?逼迫她结婚?
多么匪夷所思?
我有什么能耐?
现在什么年代,我居然还能够逼婚?
“不!我没有逼迫她,也没有和她男友串通!她如果不爱他,不愿意嫁他,谁也不能逼迫她!”我耐着性子给志谦解释。
好笑,这有什么可解释的!
“算了,梁锦诗!你一早知道我和赵雅的事情,早就和她男友串通好了看我们俩的笑话不是吗?如果不是你,她为什么突然就结婚了。她根本已经不爱他了!”
我忍不住冷笑:“是她跟你说的吗?你相信她,不相信我?她不爱他,难道爱你?”
“还说没有串通?刚才那个男人不是给你打电话汇报战果吗?”志谦冲我吼。
“那赵雅不也给你打了电话?”我反击。
志谦被我嘲弄的语气惹火,一向镇定的他,像突然疯了一样,用力推了我一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洞悉一切,高高在上?我是对不起你,可是也是被你逼的,你根本不关心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在我身边,从来没有耐心听我说完一句话,总是围着你那些女友转,要知道她们不能陪你过一辈子!”
我被他推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不敢想像,他居然为了另一个女人推我,对我动手!
“陈志谦,你不相信我?”我看着他,这一刻,他已经丧失理智,不再是我熟悉的志谦了!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一早知道赵雅的男友是你的同事,你们暗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我们!”他居然气势汹汹,好像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是他。
“陈志谦,是你背叛了,喜欢上了我同事的女友,谁让你偷情的时候,不挑选好对象!你别把什么推到我身上,不是我让你和她在一起的。”我终于忍不住火了!可是,我还是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要是我也像他这样暴跳如雷,情绪激动,我们就没法交谈下去!
这句话击中了他。
志谦突然沉默了,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没有理他,继续进厨房做饭。
可是,我的心已经冷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锦诗,过不下去了,我们分手吧!”
他的声音很轻,可是却像巨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响,我的心顿时被炸成碎片,血肉模糊。
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好半晌,我听见自己十分平静地说:“好。”
他走进厨房,看着我。
我没说话,继续埋头做事,眼泪已经蓄积在眼眶中,我深深吸气,将眼泪逼回去。
这样隐忍,大概很快会生癌吧?
志谦不要我了!
终于,我们维系了5年的感情,就这样瞬间瓦解了!
曾经,我们那样深爱过对方啊!
志谦不要我了,要和我分手!
我突然发现,志谦不要我了,并不是那么可怕,最最可怕的,是我居然还爱着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忍住眼泪,抬眼看着他。
这一刻,我出奇地平静,这一天,早就在我预料之中了,我尽了最大努力,拖延这一刻的到来。
但它,终于还是来了。
志谦凝视着我:“真的同意分手?”他好像不相信我会同意。
“是!”既然留不住他,不如分手的时候,维持一个好看的姿势,留个好印象。
志谦说过,一个人做事,即便赢了,如果姿势不好看,也是输了。
“为什么这样和平?你不就是为了留住我才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现在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满腹疑问。
“因为我知道已经留不住你了!即便我跳上跳下,大哭大闹,把花瓶往你头上砸,你还是会和我分手的。所以,我还是省下精力的好!”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理智过。
“你不恨我?不怪我?”我的平静让他诧异了!
“不,我仍然爱你!”
“你不会报复?”他似乎不相信我说的。
“报复?有什么好处?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报复并不能挽回。”我看着他。
“无论你多么乖,多么平静,我都不会再和你一起,你不如大吵一通,出一口气!”他看着我,一副恩赐我的样子。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确没有气要出!”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我不相信,这不像你,梁锦诗!”他摇头。
也许天地都成为混沌(3)
“我并没有要你相信。”我说:“你早就不相信我了,你只相信另一个女人!你的信任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自己保重!”他犹豫了一下说。
“好,谢谢!”我说,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我的话语那样空洞、苍白、虚弱。
可是,志谦却还是听不出来。
他突然恼了,“你不要这么礼貌好不好?”他咆吼,“你为什么不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样地哭叫,打我?”
我愕然看住他。
原来是真的,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他的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还是错。
我闭上嘴巴,挤给他一个微笑。
志谦像看一个陌生人:“梁锦诗,好,我成全你!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你只是一直在等我先说,是吗?”
“思维是你自己的,你要怎么想,我不能阻止!”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已经遍体鳞伤,我只想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躺下,舔舔自己淌血的伤口。
志谦绝望地看我一眼,好像是我要分手一般。
他总是能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我身上。
然后,他转身,出门,用力将门摔上。
我没有理会。
挺直着腰板,继续做饭。
我不能思维,也不敢思维,我不敢去想像,没有志谦,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我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
逼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
饭卡在喉中,怎么也咽不下去,憋得我喘不过气!
被迫离开一个人像是挨一刀,开头只是诧异惊骇,血汩汩地自伤口冒出来,还不知道痛,等到魂魄定下来,那才痛入心脾。
隐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全数涌了出来,嘲笑我刚才的故作镇定,强颜欢笑。
终于,我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多日来埋在心里的委屈和伤心,全都喷薄而出,像失控的喷泉,汹涌而绝望。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手臂被头压得麻木,连疼痛都不知道了。
镜子里的女人,憔悴、苍白,简直就是一个哀怨的弃妇。
也许秦香莲当年,也没有这样绝望,如同死灰一般。
想到志谦的绝决,想到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伤害我,离开我,我便觉得胸中,有一股恶气憋在心头,不发泄不快。
偏偏,志谦这样对我,我竟然还爱着他。
我更加觉得自己无出息,低贱。
忍不住,抬起手臂,一下、一下、又一下……我疯狂搧自己。“梁锦诗,拿出点勇气,没有陈志谦,你也不会死!”我冲镜中的自己狂喊。
想把那个自尊自爱的梁锦诗唤回来。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了,整个房间空荡荡,像个冰冷的炼狱。
而我,是徘徊在这炼狱里的怨灵。
泪腺大概已经哭坏了吧,不管我怎么安慰自己,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涌出来……
我颤抖着,从抽屉里摸索出安眠药,逼自己服下。
躺上床,冰凉的被子里,是我瑟瑟发抖的,冰凉的身体。
唯一有温度的眼泪,涌出来后,片刻被空气同化,也变得冰凉冰凉的……
我的心也与这冬夜凉成一片……
半晌,睡不着,还是不停流泪,又强迫自己服下两片安眠药。
终于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死的。
就是这样,睡不着,吃两粒,再睡不着,又吃多两粒,于是,终于不再醒来……
半夜醒来,安眠药的副作用,让我觉得十分口渴。
我挣扎起来喝水,可是头却昏沉沉,身体也软绵绵。
我知道床头有杯冷水,是之前服药剩下的。
我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闭着眼睛摸黑伸手去端杯子。
还算好运,杯子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端起来,一股脑喝下去。
水竟然还是温热的。
尽管意识游离,可是我还是清醒过来,寒冬腊月,这杯温水怎可能保温这么长时间?
我吓得睁开眼睛。
模糊看见床头坐着个人,惊出一身冷汗。
但随即松口气,是志谦。
是,朝夕相伴5年,他时刻在我眉间心际,即便只是暗夜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也能准确地将他分辨出来。
我不出声了,努力调整思维,想把那些因为药物而变得涣散游离的思绪集中起来。
志谦也不出声。
他帮我拿稳杯子,喂我喝。
我机械地喝下整杯水,还是渴,但思维清晰许多。
我们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而且连呼吸都是隐忍克制的,缓慢轻悄,生怕喘太急,败露了心迹。
无数次,他这样坐在床头喂我喝水。
他喂得娴熟,我喝得自然,早已经配合默契。
可是,姿势是熟练的,但这一刻的心却相隔太远,远得也许根本不在同一个屋檐下,陌生得像从来未曾贴近过。
突然之间,心平气和起来。
也许天地都成为混沌(4)
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
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沉默,时间一长,我竟然瞌睡起来,眼皮如有千斤重,怎么支撑都没有用,我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安眠药再多副作用,可是,它总是守效的,只要你肯吃,就一定能睡着。
多么好,一粒药尚能信守诺言,可是活生生的人,却做不到。
幸好,所有人背叛我,这小小药丸还不会。
即便你伤心至死,这安眠的药,总能让你昏睡过去,忘记烦恼,逃避开现实的苦难纠缠。
只不过,剂量大小,注定你是短眠小憩,还是长睡不醒。
难怪许多人被人遗弃背叛欺骗,绝望时,会想起那些见效最快、最信守诺言的药丸,哪怕这些药丸会置人死地。
身体死亡,总还是好过心死的吧?
早上醒来,但觉浑身酸痛。
刚要呼痛抱怨,突得想起,志谦已经不要我了,从此我已是孤家寡人一个!
心一下就揪在一起,剧烈收缩起来。
挣扎从床上爬起来。
才发现,志谦和衣躺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
听着门砰地关上的声音,我觉得心都被这声音震碎了。
对着空白的墙壁,发了老半天呆。
思维游离,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意识已经全部被那关门的声音摧毁。
房间里静默地可怕,像世界末日到来的最后一刻。
想到当初和志谦约会时,总是拖到很晚也舍不得分开,缠绵着不肯让对方回家,即便困地眼皮打架,也要抱着彼此,在家门口流连再三。
终于,不顾家人反对,兴冲冲租了房,热闹闹地添置家当,一点一点,将这空房间填充起来,每日房间里都是幸福的欢笑与呓语。
可是,再热闹,如今也消寂下来,如同一个墓|茓,埋葬了我们所有的爱情与激|情,所有的回忆与欢乐。
是啊,没有一场火,是不会熄灭的。
即便燃烧了整个森林,还是会熄灭。
可是,至少曾经燃烧过。
好过永远不知道情爱的滋味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释怀。
就当是生命里最灿烂,最绚丽浩大的一场火,如今也该平静了。
我们并不是仇人,我们曾经深爱过啊!
然后,志谦的话开始在我头脑里反复盘旋萦绕。
是,做了他5年女友,从来没有亲手为他织过任何一样服饰。
我不了解这手织衣物对志谦这个老式男人,有什么样的情结,但是我愿意实现他渴望已久的这个心愿,就当今生,我最后为他再做一件事情。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
抓起钱包,随便套件厚重外套便冲出门,
头发随意散乱着,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涂抹,连护肤霜都忘了擦。
可是,路过楼下橱窗时,我发现,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眼睛里有异常狂热的火焰。
如同刚刚与志谦恋爱时,整个人兴奋得似要燃烧起来。
原来,感情也可以回光返照的。
我嘲笑自己,此刻的表情像个怀春的少女。
出了门,才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毛线卖。
只得打了若干电话四处询问,才从医院一名年过半百的女医生处,问到地点。
急急地打车赶过去。
一间一间相邻的铺面,我逐一进去挑选。
我发现,到这里买毛线的人,都少得可怜,即便有,也是上了年纪,买点毛线,打发时间的主妇。
但是,我还是很仔细地挑选。
我挑了志谦喜欢的浅灰色毛线,质地柔软温暖,摸起来像动物身上极好的皮毛。
我选了线,又配好棒针。
再打车到书城,选购了两本教授编织技术和花饰的书。
然后,捧着这堆东西,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赶回家。
坐下来,开始翻阅这些书。
说实话,自小我便不精通手工,高中那年全班女生疯狂迷恋织围巾毛衣。
我也一时兴起,买了毛线、棒针学习。
原本雄心勃勃想织件毛衣。
可是,无奈天生不够心灵手巧,怎么织都不成型,只得放弃,改织围巾。
当全班女生拿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在班里炫耀时,我能拿出来的,只是一条不到三指宽的带子。
后来,我只得把“围巾”转送给表姐的女儿,让她围着上幼儿园。
可是,没想到侄女嫌弃难看。
还是表姐识货,见是我的Chu女作,决定好好利用——竟用来作绳子,把侄女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免得她掉下去。
她还很满意地对我说:“锦诗,你织的这条绳子还挺结实,就是疏密不太均匀。”
天,那是我织的围巾啊!
经过这次的打击,我再也不期望自己能织出任何东西了。
也许天地都成为混沌(5)
不过,这次织东西,我还是有收获,那就是利用织围巾的时间,看完了整套欧·亨利的小说。
没想到,时隔多年,我还要重新开始我的手工作业。
我仔细翻阅了整本书,发现自己唯一能够完成的,还是围巾。
而且只能是最简单的,一点花饰都不能有的平针,最普通最朴实的样式。
然后,我开始按照书上的示范,一点一点织起来。
埋首于针线,时间过得特别快。
思维特别集中,什么杂念都没有,眼里、心里只有这针、这线。
等我再度抬起头,脖子已经僵硬,眼睛已经发花,手指也麻木了。
看看时钟,居然已经是半夜两点。
而我手上的围巾才织了一小半。
我顾不得吃饭,灌下一大杯凉水,继续织围巾。
是,我似乎孤注一掷,我要用这条围巾,为自己5年来付出的青春、时间、精力和感情,做个彻底的了断。
渐渐天亮起来。
从头天中午,到次日下午。
整整27个小时。
我一刻未停,这条围巾终于织好了。
看着凝结着我心血的围巾,我突然怔住了。
也许,若干年前,我也肯这样织一条围巾给志谦,尽管针脚拙劣,技术不纯熟,式样简单,疏密也不均匀,但志谦可能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抱着围巾,一头栽倒在床上。
精力、体力、注意力都严重透支,我整个人似虚脱一般,将脸埋在枕头上,昏睡过去。
死了一般。
我真希望,这一刻,我真的死去,从此不再动情,不再伤心,不再难过,不再有烦恼和困惑。
也不知睡了多久,蒙眬中,被刺耳的电话铃惊醒。
我下意识从床头抓起听筒。
志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锦诗,下楼!”
不容我多想,电话便断了。
我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确定刚才那个电话并不是一个梦!
几乎同时,我发现手脚被压得麻痹了,如同万只蚂蚁在啃噬我的骨髓。天知道我睡了多久,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我抓过手机,是晚上9点过了。
我居然一觉从中午睡到现在!
我跳起来,可惜腿还没恢复知觉,“冬”一声栽倒在地上,胳膊撞在柜角上,痛得我眼泪当即滚落出来。
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刚爬起来,床头电话又响了。
我扑过去接。
结果又在床角撞了腿。
但电话铃声催命符般不依不饶,我只得一手抚腿,一手接电话。
“锦诗,快下来,我在楼下等你!”还是志谦的声音。
我强忍着疼痛,支吾了两声。
挂了电话,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志谦找我!
哦,该是来和我做最后的诀别的吧!
诀别!
这两个字,听起来怎么像两块冰,互相碰撞,撞出来的依旧是一堆寒气,冰凉凉的,冷到人骨子里去,没有一点感情,却有点绝望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个词。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憎恶这个词语!
也许,这样的词语,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憎恶的吧?
极端不想下楼结束这段感情。
可是整个森林都已经烧光了,我还能怎么样?
我匆匆忙忙洗了把脸,胡乱拨拉了一下头发,就冲下楼。
走到一半,想到给志谦织的围巾,又赶紧折回去取。
围巾被我抱在怀里太久了,我的体温还没有消散呢。
可是,我和志谦的感情,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
我叹着气下楼。
他开了他姐夫的车,站在车边对我用力挥手。
那感觉仿佛无数次,他借了车,带我出去踏青一般。
我甚至有刹那失神。
我走过去,低着头,把围巾递到他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这份礼物送得太晚了,我自己织的,手工不好,别嫌弃,当是我还你一个心愿吧!”
然后,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
志谦僵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团围巾,脸上得表情异常复杂,可惜,我不是心理学医生,也不擅长察言观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就这样站着,过了好久,他才说:“锦诗,该我还你一个心愿了,我带你去看日出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喑哑。
天底下最矫情的事情(1)
啊,志谦终于肯带我去看日出,去做他认为天底下最矫情的事情。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啊!
下意识,我几乎有种冲上楼,打扮整齐了,再下楼的冲动。
可是,这冲动被我生生遏制住。
再打扮又有什么用呢?
看完了日出,我们的感情还是要日落的……
我看着漆黑的夜,低下头,顺从地上了车。
车往龙泉方向开,两旁的路灯,璀璨而明媚,装点着这寒冷而幽深的夜。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志谦专注地开车,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微微闭上眼睛,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割到我脸上。
我没有伸手把窗户关紧,和志谦相识以来的一幕一幕,轮番交替在我眼前出现。
我的心里一片茫然,习惯了这个男人,以后,没有他的生活,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上班,下班,走亲,访友……
但是,还敢再爱人了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矛盾的想法充斥在我心里。
车开到半山,志谦把车停在路边山道上一块突出的视野开阔的平地上。
他说:“大学的时候,跟人来这里看过流星。”
我没接话。
车里的空气一度陷入沉寂。
整个山道上空旷安静,如果夏天,也许还有虫鸣,现在则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简直不似人间。
我把窗户摇下一点,冷风一下灌进车内,但是空气也异常清冽。
我深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差点冻结住。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志谦,皱了皱眉头,从后座上,拿出一床薄的羊绒毛毯。
然后,不容置疑地盖在我身上。
我冲他笑了笑。
他就是这些小地方特别细心。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股暖流蔓延而出,抵抗着这冬夜的寒冷。
我决定打破沉寂,给我们这最后的一个夜晚,留个美好的回忆。
我冲他笑一笑:“不是看日出吗?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才10点过呢。”
志谦温和地拂拂我身上的毯子:“日出都要陪你看,多看一眼星星又有什么不好呢?反正星星、月亮、太阳这么矫情的东西,你一向喜欢。”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暖意更浓。
他打开天窗,我看出去。
头顶上,果然有稀疏的星星,闪闪地挂在蓝紫色的天幕上,像水晶一样,有一层梦幻般的光泽。
志谦细心地将我的椅背放下,好让我半躺着,用最轻松的方式看着天空。
“为什么昨天不带我来?”我扬起脸问他。
他轻轻笑了:“傻瓜,我看过天气预报,明天是大晴天。要是我盲目带你来了,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和太阳,不是白来了吗?做事情怎么能没点计划?”
哦,我是不切实际的浪漫,而志谦的浪漫是计划来的吧!
志谦做事情永远这样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绝对不肯做没把握的事情。
也许,这才是我们的感情走不到头,日益淡漠的原因吧。
志谦开了音乐,是我喜欢的《英格玛》。
我闭上眼睛,少女时代听英格玛,就陶醉于音乐中虫鸣流水声里的神秘妖魅。
幻想,赤脚与高大英俊的恋人一起,在山涧里拥抱起舞,头顶繁盛璀璨的星星。
看,如此得不切实际。
我暗自骇笑。
突然,有冰凉的东西靠到我唇边。
我睁开眼睛,志谦端了一杯红酒放在我的面前,正看着我笑。
我惊异地看着他。
志谦很少喝酒,即便喝,也当成任务完成。
今夜怎么如此好兴致,为着庆祝我们的分手?
我压下心里的杂念,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也许志谦也只是想让这段感情有个完美的句号吧。
果然,他轻轻说:“你常常说,良辰美景,怎么能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你还说,熏然薄醉是人生一大享受!这些我都不能体会,我觉得做人就是要脚踏实地,清醒明白。我不会选红酒,这是很便宜很普通的干红,杯子也不是水晶的。不嫌弃的话,我陪你喝!”
天底下最矫情的事情(2)
说得那样温柔,但是那样客气和生分。
是,我是觉得下班回家,身心疲惫,非得一杯薄酒才能放松绷紧的神经。
我也的确觉得某种时刻,喝点酒更能调节气氛。
同样的事情,如果换余绍明做来,我会觉得十分自然妥帖舒服,可是志谦,志谦根本就与这样的事情不搭边啊。
我竟然十分十分不习惯志谦刻意迁就我表现出来的温柔和有礼貌。
我竟然习惯他冲我吼:“梁锦诗,大好青年,干吗太阳还没下山就捧了酒杯,喝得醉醺醺?”
我竟然不再嫌弃志谦的木讷与不解风情了吗?
我还是捧了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普通,但可以随时一抬头看见疏朗的星空,还是觉得是种享受。
我微微闭着眼睛,听着音乐,间或抬头看看天空。
志谦在我身边,一贯的沉默。
反正,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
这样反倒觉得两个人更亲近。
基本上,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很少有靠得这么近的时候。
酒过半巡,我有点醉意,眼神也蒙眬了,相信看在志谦眼里,也该柔和了不少吧。
平时眼里的那股怨气也消散了吧。
都要结束了,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从此陈郎是路人了啊……
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看着眼前这个沉实的沉默的男人,我说不清是舍不得、放不下,是留恋,还是难以割舍?是该怨他,还是怪他?抑或一笑泯恩仇?
我唯一能清楚感觉到的,是一根十分柔软的丝线,轻轻牵动着我的心,让我很想在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像以前一样,跟他诉说我的烦恼和喜悦。
“志谦!”我忍不住放低声音唤他。
“嗯?”他的声音也少有的温柔。
“你爱过我吗?”我知道自己在问废话,可是我偏偏就是想听那个肯定的答案。
“爱过。”他非常肯定的,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叹口气:“傻瓜,你说爱过,那就是说曾经爱,但是已经爱过了,现在不爱了!”
“锦诗,你又设下圈套让我钻!”志谦也叹口气。
是,以前,我总爱和他玩这种咬文嚼字的文字游戏,戏耍他。
以后,大概,再也不能了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酸酸的,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志谦大概也不好过,因为我分明看见他目光暗淡下去。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用拇指轻轻磨挲。
每次,他不开心了,我都这样抚摸他的面颊,让他放松,传递我的关切。
他不出声,看着我。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眼泪并不能够让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我恼怒自己这一刻表现出来的软弱。
我慌忙掩饰,捧过酒杯,一口喝完杯里的酒。
志谦没有阻止我,反倒默默帮我把酒倒上。
然后,我又大口大口喝光,我觉得,自己差点被那急速吞下的酒和倒流回喉头的眼泪给生生地呛死。
他再倒,我再喝……
很快,酒上了头,原本就身心疲惫,筋疲力尽的我,终于抵抗不住不断袭来的睡意。
蒙眬中,我感觉志谦轻轻唤我。
我好像呢喃着答应了他,又好像没有。
然后,我感到志谦关了窗户,开了暖气,迷迷蒙蒙中,我甚至觉得非常温暖,好像躺在志谦的怀里,那个我熟悉到无与伦比的怀抱里。
我甚至还觉得,志谦一直握着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
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躺在云端一般,虚幻而不真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睡得塌实而安稳。
“锦诗,锦诗……醒醒!”我听见志谦在唤我,似乎要把我神游于太虚的灵魂唤回来。
可是,我太贪恋睡梦中的感觉,始终不肯睁开眼睛。
接着有人摇晃我。
我只得强迫自己撑起眼皮。
半梦半醒间,我看见志谦一脸兴奋地摇我,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尚不知身处何地,怎么会在车里呢?
但是,我立即被车窗外的景致吸引住。
我张大口,连呼吸都差点忘记。
天空是一片混沌初开的灰紫色,但是,山尖上,有一片粉红的云彩,那云彩,像极了初生婴儿的皮肤,柔和而粉嫩。
哦,要日出了……
我瞪圆了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每个细节。
很快,那片粉红变成了浅橙色,十分温馨。
接着,转为金橘色,这桔色逐渐变深,深得似要射出金光一般。
又过了片刻,那橘色云彩上,突然出现一个鸡蛋黄一样的半圆球,并不特别耀目。
可是不到一分钟,这鸡蛋黄便变成了小金瓜,浑圆通透而金光四射,每缕光线都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激动不已,不停拽着志谦的手,让他看。志谦也拽紧我的手。
我盼望这样一个时刻太久,真的到来了,反而像个梦境,我几乎想用力掐掐自己的手心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像山尖上的一个金色明珠,不断射出金箭,一缕缕的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
等了一个通宵,为的就是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刻啊。
我以为我会尖叫,我会惊叹,会欢呼,会雀跃……
但是,我没有,我反而死死咬住嘴唇,无比的沉默,所有强烈的感情都被压了下来。
我侧目看着志谦,他正看着太阳。
天底下最矫情的事情(3)
他的脸上有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神情有点倦,眼睛里有血丝,少了平时清澈,多了几分成熟和忧郁。
是啊,真正等了一个通宵的人,是志谦,不是我。
如果是我,一定沉迷梦境错过了这短暂而瑰丽的时刻。
上班时间到了,他把我送到医院门口。
他先下车,为我开了车门,站在门口等我。
是,诀别的时候到了吧!
我突然平静下来,但这平静里又夹杂了许多我不能言说的情绪。
也许每个死囚在求生无望的时候,都只能坦然面对,但是再坦然,心里还是难免充斥了对死亡的恐惧、慌乱、抗拒和怨恨……
我走下车,顺手将围巾取出,走到志谦跟前,一言不发,将围巾系在他的脖子上。志谦一把抓住我的手,凝视着我,直看到我的眼睛里去。
我躲开他的目光,轻轻在他面颊上印一个吻,像已往每一个早上与他道别时一样,然后微笑看着他,希望他突然念及以往我们的种种好,对我说,锦诗,我错了!
我盯着他的唇。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动嘴唇,我的心都快要蹦出来。
我反复在心里祷:快说,我们不分手了!
“锦诗,别这样好吗?你这样,我会很难过!”他甚至皱了皱眉头。
我的心,不,我的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我看着他,努力抬高自己的下巴,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摧:“放心好了,我会过得很好,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男友。”
然后,我飞快地转身离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抬头看看天,突然想笑。
多么滑稽,“很快会有新男友!”与刑场上高喊“18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死囚有什么区别?
简直异曲同工!
我知道,我转身离开的背影一定仓促、狼狈、蹒跚、跌撞,姿势难看到极点。
可是,这一刻,我已经顾不得姿势好看,我只想赶紧离开,找个地方,藏起来,把伤口好好清洗一遍。
它一定血肉模糊,混了泥和土。
刚进办公室,便听见,小张在嘻嘻哈哈地跟人说着什么。
“刚才看见梁医生的男友送她上班,两个人好亲热,梁医生还和他吻别呢!”
看,多么荒谬!
外人永远不知道真相。
即便当事人心中在淌血,胸口Сhā着刀子,外人还以为他们甜蜜得如胶似漆,刀戈相向,不过是耍花枪。
也许,祝英台根本脚踏两条船,梁山伯才被气得吐血身亡。
也许,牛郎与织女离婚多年,每年七月七见面不过为了履行孩子的探视权利。
真相,永远只有当事人知道。
又或者当事人都麻木了,被传言左右,分不清那个自己才是真的。
我木然地坐在办公室里。
周一照例忙碌不堪。
我早已经元神出窍,魂不附体了。
走错病房、看错病人、开错药、手忙脚乱、仓皇狼狈……
所有人都看不过去。
连主任都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
我知道,我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任,但是不能对病人不负责任,他人的健康与生命并不属于我。
我赶紧乘机请假,而且告足整整一周。
好在我一脸憔悴,苍白到几乎虚脱的样子,一向最讨厌医生请假的主任居然立即同意了,还反复嘱咐我多休息几天。
脱掉比我脸色还白的大褂,我突然醒悟。
原来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工作上,我能力并不出众,没有我,病人一样康复,连重新调整值班表都不用。
感情上,余绍明也好,志谦也好,我都不是他们不能失去的女人。
没有我,照样春夏秋冬,吹风下雨。
多么可悲,原来,人在感情失意的时候,会将自己的一切抹杀,尽可能将自己贬低。
最好先将自己踩成地毯,以免从别人口中听到更难听的话。
从医院逃也似的出来,才发现忘记穿外套了,可是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原本想沿街走一会儿,每次心情不好,我都会选择走很长很长一段路,什么也不想,让思维空白,让身体疲倦,然后就可以忘掉烦恼。
可是今天,我连走路的兴致都没有了。
伸手招出租,我急着想回家躲起来,把自己蜷缩起来,像猫儿一样舔舔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