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时间满场寂然,柳茵犹在白云生取胜的欢喜之中;白云生念及往事,心中凄然;郑桐惊异之下,心灰意冷;郑桐手下之人不知何为,茫然无主。
青年在郑桐身后,当众人错愕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怀中掏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轻轻向前一送,Сhā入了郑桐后心;郑桐惨叫一声,向白云生跌去,白云生急忙退身收剑。
郑桐这一声尖叫惊醒了他手下人,几人见势不妙,正欲夺路而逃;那青年刺过郑桐,早已料到众人树倒猢狲散,当下不假思索,身形又至;几个人危急之中都一个劲地向门口跑去,青年如影随形,手中寒光出没,如一道惊雷闪过,几人纷纷软倒。
青年回身走向白云生,满面春风,把玩着匕首笑道:“可惜了我这把寒夜上的丹心毒,竟用在这等无用之人身上。我叫柳如风,久闻白兄大名,今日相见,幸甚幸甚。”
白云生心中不快,道:“我本无意取他们性命。”
柳如风道:“留着这些人日后定要招惹麻烦,白兄心地太善,小弟只好代劳了。更何况,白兄若有留人性命之意,只消阻我出手即可,以白兄之能,若要阻我只是易事。”
柳如风出手之时,柳茵已注意郑桐手下之人,待柳如风杀人后返,才发现韩山已然不见,只得恨恨道:“不知何时却跑了韩山。”
白云生将长剑交还柳茵,对柳如风道:“你是何人,我的事你如何知晓?”
柳如风仍旧是那副满带笑容的脸,道:“不知你事的人才奇怪吧。白兄,你别生气,实不相瞒,二位的事我都晓得,只因一个人,黄何二位自然都是知道的,我家与黄老伯家乃是世交,白兄也不要多想,你与他老人家的恩怨,跟我没半点关系。日前我闲来无事到长白山游玩,得知黄老伯要与江南柳家相借一物,本来这事不过黄家柳家知道,不会发生意外,只是黄老伯心神难定,唯恐途中有变,特委托我前来接应,只可惜,我来得太晚,害得一场惨剧发生,却不知是如何走漏的消息nAd1(”言罢惋惜不止,“此去长白山艰险得紧,若柳姑娘信得过,将东西交给我即可,也省去奔波劳苦。”
柳茵道:“倒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我已答应先父,要将东西亲自交到黄恩公手上。先父在天之灵,必也希望如此,倘若假手于人,只恐先父心寒。既然柳少侠能自长白山全身而来,想来有你相助,必也能平安而返。”
柳如风道:“少侠少侠显得太生分,我们都姓柳,我叫你一声柳姐姐,你不妨叫我风弟,如何。”
两人相视而笑,柳茵只觉得这青年着实让人喜欢,在他旁边,实有如沐春风之感。只是大家初识,姐弟相城不免太过亲昵,便仍是叫他柳少侠,不过言语中颇多暖意。
白云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定于明早出发。柳姑娘今日就住在这里,只怕这草屋委屈了柳姑娘。”说着看了柳茵一眼。柳茵会意:“那就麻烦白大哥了。”白云生又接着道:“至于,柳少侠…”柳如风忙接道:“白兄若不嫌,我也只好打扰了,我还有好多事想向白兄请教。”
白云生生就一副不喜推脱的性子,见情形如此,就说道:“也好,先把这些人的尸首掩埋了。”
柳如风却不情愿:“这些人死有余辜,我看往郊外随便一扔也就是了。”
白云生冷眼瞧他:“轻易取人性命本就罪过,又怎能让人死后不得安息。”
柳如风小声嘀咕道:“杀人容易,后事麻烦,看来以后做事定要留一线生机,至少要留口气,够他们自己把自己给埋了。”
忙活半日,将尸首掩埋,已到傍晚。柳如风指着咕咕叫的肚子对白云生苦笑,提起今日是除夕,该吃饺子。白云生不理会,径自收拾起菜来。柳如风本想到街上买些吃食,却被白云生回绝,只得等着白云生将饭做好。不多时,铁锅中香味传出,直通肺腑,香气仿若有灵性一般,只在鼻尖胃里来回冲突nAd2(柳如风急得坐立不安,就连柳茵也趁无人注意,吞了吞口水。
见是一盘溜白菜,一盘烧土豆,加上热腾腾的大米饭,人不再多话,大快朵颐,吃得无比香甜,柳如风更是对白云生的手艺大加赞叹。
柳茵人生突遭大变,时不时仍会悲痛来袭;但在这香气满溢的草屋里,在一年岁尾,仍感到蠢蠢欲动的生机。见白云生却如往昔一般,丝毫未沾染半点新年的喜气,也感疑惑,莫非他年年都如此般,不冷不暖,不曾欢喜。
待吃过了饭,白云生走到院子里,此时天色已黑,张家店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亦有一户人家燃起了爆竹,声音响彻天地。柳茵和柳如风在门扉处,已瞧不真切,白云生影绰绰与黑暗中的柳树叠在一起,良久,歌声传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柳茵只觉歌声中有说不出的悲苦,生死永隔,再无相见,幽情牵动心头,流下泪来;忽而察觉,急忙用袖子拭去,偷眼瞧去,见柳如风如痴如醉,两行清泪不止。
次日清晨,白云生自柜子里取出一柄剑,松木剑鞘斑纹古朴,看来当非凡品。人吃过早饭,打好包裹,向着山海关行去。路上一个人也不见,天空落下小雪来。柳如风道:“大年初一,人赶上路鬼赶投胎,咱们可不忌讳这个;就算鬼又如何,那活脱脱的催命鬼还不是轻易被白兄制服。大鬼小鬼牛头马面,有白兄在,通通不在话下。”白云生本就话少,柳茵也颇生疏,幸得有柳如风,倒是有说有笑,方才不觉烦闷。一路行去,但见山势连绵,不见尽头,皑皑白雪之下,望之目眩;日光落在积雪上,银光点点;脚下地势平坦,平铺而去,如春日湖光;虽然落雪,但阳光尚好,暖洋洋如饮醇酒;天又无风,一片大好江山美色,让人胸襟豪放,有高声疾呼之念。
茫茫天地间就此人,虽各有心事,却也禁不住那向暖之情,颇觉满足。柳如风对白云生聊起了一些江湖上的奇人逸事。
那赵公子名叫赵温玉,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经营众多,手下开饭铺,置赌场,甚至有传其贩卖私盐,家资巨富;其人武功精深,先后败泰山双剑,长青马场场主,栖霞丹青子,华掌门武昭然等人,出道六载,未尝败绩,甚有人称其未当今武林第一人,声望之隆,一时无两nAd3(
少林寺近年默默无闻,明镜大师深居简出,鲜少有门人在江湖走动,武学也不见诸于武林,泰山北斗之式微,有人说少林盛极必衰,终将没落;亦有人说少林经昔年少室山一役,寺中高手死伤殆尽;而少林依然故我,不闻不问。
江湖中论起神秘,却是一个杀手,无人知其来历,只知其剑法通神,杀人只在数招间,来去如电,从未失手,江湖人称其为“无命”;意为被他盯上,肯定没命。
白云生便自猜测,那赵公子名声如此响亮,敢当天下第一的名头,莫非是那人改名换姓而来,想来又觉未免荒唐,想世间之豪杰,熙熙攘攘。
听着柳如风对白云生谈得甚欢,柳茵多次想问及白云生来历,但见了白云生那漆黑如井水般的眸子,却又一次次打消了主意。
人这般行路,也不觉时间漫长,晌午时分便到了山海关东罗城。
柳如风却不再谈江湖中事,改口问道:“白兄可是多年未曾习剑了?”白云生点了点头。
柳如风又道:“我曾听黄老伯言道,以白兄资质,若能再苦心习武,超过黄老伯亦是指日可待◎日看白兄出手,虽然凌厉,可与昔日盛名相去甚远;我这般说白兄勿怪,白兄惰于武道多年,可曾后悔?”
白云生道:“我本也无意江湖上的名声,武功高低又能如何。”
柳如风轻笑一下,不再多言;人走到城门口,便欲进城。
城门旁两个懒散兵卒精神勃发,一挺身拦住人去路,晃了晃手中兵器,呵斥道:“干什么的。”
这两人本是祖大寿手下兵士,曾于宁远兴修城防,后又调于大凌城;孙承宗归乡后,经略高第撤关外屯军,将一众屯军调回山海关布防。平日里,关外屯军就与山海关原守军不睦,关外军多是百姓中抽调,所为又尽是修筑工事,是以被山海关本地守军所不齿;再加上关外屯军上面无人照应,受尽了排挤;适逢春节,这两人又被派到东罗城城门巡查;两人虽满心气恼,亦只能从命,百无聊赖在城门口打盹。这时节,若非脑子不好,哪里会有人进城出城。两人正不时小声咒骂,遇上了白云生人入城。
白云生一看身边两人,一个是女子,另一个虽脸上带笑,却是个顷刻间连杀数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角。当下一抱拳,道:“有劳二位,我们正要入城。”
两个兵卒中的一个胖子道:“谁不晓得你要入城,却问你入城要做什么。”
白云生道:“我们有事到宁远一行,在此取道出关。”
两个兵卒闻后,对视一眼,一挺手中长矛,逼住白云生,喝道:“去宁远作甚。”
白云生对两只长矛毫不在意,道:“宁远守将袁崇焕乃我至交好友,只为鞑子将至,特去助一臂之力。”
两个士兵暗自猜疑:此人莫非是个疯子。盯着白云生着实看了一会,却看不出丝毫端倪,又想:疯子平时与常人无异,只在发作时才瞧得出,看此人多半是这种情况。那袁崇焕虽官职颇大,但身处宁远,有今日无明日,保不齐那一天就魂归天外,也不必有何忌惮。
当下那胖子士兵脸做凶狠状,道:“鞑子南下,你如何得知,难不成你是鞑子奸细。”
白云生听罢,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辽东战乱不息,金军来攻只在旦夕,此事人尽皆知,这两人却当做军机一般≡己愿以身涉险,助守边城,反被这些蜗居后方的守兵说成奸细。无奈只得回道:“白某绝非奸细,只一心欲前去相助友人而已。”
那胖子蛮横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可有什么证据。”
白云生心道,这等事却如何拿出证据。胖子士兵更为骄狂,叫道:“没有证据就别想进城。”瘦一些的士兵一扯胖子,说道:“周胖子,你急什么,我看这位朋友也不像奸细;老弟,你且等等,我这兄弟办事向来较真,说一不二,我劝他一劝。”
白云生觉得衣袖被人一扯,回头见是柳如风。两人回退几步,柳如风用手做了一个切的动作,压低声音对白云生道:“要不把这两人杀了吧。”
白云生急道:“万万不可。”
柳如风笑道:“玩笑而已,你也当真。”
两个士兵也在城门下小声交谈,不多时,两人中稍瘦一些的走过来,见柳如风衣着华贵,便对柳如风道:“方才我好言相劝我那兄弟,看几位相貌堂堂,当非奸细;只是这城门今日由我两兄弟把守,哪怕出了一丁点的乱子,我们也担待不起。我二人有心相帮,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几位进城之事,实在让我们兄弟为难。”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瞧着柳如风。
柳如风当即会意,由怀里掏出几两散碎银子,道:“我们也知此事让二位为难,只是身有要事,还望二位看在辽东百姓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这两个士兵平日里哪得过如此好处,今日也只是姑且一试,不想一试便成,不由得喜上眉梢。那稍瘦的士兵正要接过银子,忽听旁边白云生道:“柳少侠,将银子收起来。”胖瘦二人一怔,见白云生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缓缓道:“这钱不能收,更不能给。”
胖瘦二人更是惊疑,看来此人果然是疯子。
胖子士兵满面通红,厉声道:“谁稀罕那银子,我们所行公事,凡有嫌疑者,不得入城;想花点银子买我们兄弟放行,那是做梦。”
瘦子士兵双手一摊,道:“不是我二人不想帮忙,依这位老弟所说,似是我兄弟二人索要钱财一般。我方才就说此事难办,这位老弟又是如此声色,实让人心寒啊。”
柳如风用目光询问白云生,见白云生毫不动摇,只好将银子揣回怀中。
胖子士兵见状,更是恼恨,叫道:“我看你们几人着实可疑,还在这做甚,难不成要我逮你们去见官。”
柳如风悻悻地看着白云生,道:“方才我就说直接杀了省事,你却不听。”
胖子士兵嘴里说得狠,却不敢真动手;白云生等人也没办法进得城去。正僵持间,城门里一匹骏马驰出。马上之人,是个十五六岁少年,眉清目秀,身上似有说不出的傲气。
少年一勒马缰,由马上飞身而下,姿势甚是潇洒。两个士兵一见,连忙赶过去,嘴里奉承道:“哎呦,吴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少年一挑眉毛,老气横秋般说道:“不瞒两位老哥,鞑子将临关外,我日夜忧心,坐卧不宁,时时盼着京师消息,不知可有京城文书过来?”
瘦子士兵回道:“吴公子忧国忧民,不愧是将门之后,吴公子日后成就功名,必是百姓之福;哎,我们兄弟二人昼夜把守此处,却并无京城消息。”
少年问道:“那人是做什么的?”
胖子士兵在旁将方才经过一讲,时不时加入他的判断,此人嫌疑重大。
少年听罢,撇开喋喋不休的胖子士兵,抢身走到白云生等人面前,彬彬有礼地道:“敢问位高姓大名。”
白云生人一一报了姓名。那少年目光由几人脸上一一掠过,看到柳茵时,见她虽然满面风尘,却掩盖不住天生丽质。少年不自禁多瞧了几眼。继而道:“听闻几位与宁前道袁大人乃是知交,国难当头,不顾安危来援,如此侠肝义胆,吴某万分敬佩。如若不嫌,且由我领几位进城。”说罢转过头去对胖瘦两个士兵道:“可好?”
瘦子士兵连忙道:“吴公子,我们也觉得这几位必是侠士,只是职责在身,不敢懈怠。既然吴公子如此说,还有什么可疑虑的。烦请进城,烦请进城。”
胖子士兵亦换了一副面貌,改口道:“适才多有得罪,若得空闲,定要请几位与吴公子喝上一顿。”
吴公子也不上马,牵马前行,引着几人入了城。
日头高悬,已到饭时,吴公子提议找个地方吃饭。几人不便推辞,便于路旁寻了一家饭馆。进了里面,吴公子安排众人落座,叫了二斤白酒,一盘牛肉,两炒菜两炖菜。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上齐,吴公子倒了一杯酒,道:“小弟我平生最敬重的就是侠客义士;这一杯我先敬几位。”说罢一饮而尽。
柳如风见吴公子年纪不大,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暗暗发笑,道:“抱歉抱歉,我向来不饮酒,这一杯以水代过。”
柳茵吃了口菜,对白云生道:“比白大哥的溜白菜差了一截。”
白云生也将酒喝干,回了句:“多谢。”
席间吴公子询问几人身世,都被柳如风搪塞过去。白云生和柳茵话都不多,只有柳如风和吴公子两人话题投机,谈笑风生。吴公子少年热血,柳如风巧舌如簧,一时间两人似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吴公子反复言道:“小弟时时有前援宁远之心,只是手中无兵,徒呼奈何;但宁远之危,日夜记挂心头。今日听闻位心志,实打心底的佩服和高兴。”
吃过了饭,吴公子已有醉意,双颊酡红。趁着大家吃酒间,柳如风已将饭帐结算。吴公子再去结账时,得知被人抢先,发起火来,道:“两位大哥跟小弟如此见外,莫不是怕小弟付不起这酒饭钱。”带着酒意,抱怨个不停。就连柳如风也乱了手脚,不知如何劝解。
柳茵见吴公子不依不饶,说道:“堂堂男儿满口钱来钱去,不嫌太小家子气。”
吴公子听罢,脸上更红,恰似红霞染满天,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柳如风道:“老弟别在意,他时再由你请也是一样。”
吴公子找到了救命稻草,忙道:“便这么说定了,晚上再由我做东。”
白云生道:“只恐宁远有变,不敢耽搁。”
吴公子道:“老哥你放心,鞑子尚未行动,宁远暂无危险,半天时间还不至于误了大事。”
白云生想,此人来历不俗,军情多半不假,盛情难却,不好推脱,何况出城之时,恐怕还要此人相帮。便对吴公子道:“那就麻烦了。”
四
个人出了饭馆,经冷风一吹,吴公子酒意消减不少,兴致反倒更高起来,高声对三人道:“且由我领几位逛一逛。”
众人一路走,吴公子便就着山海关讲道:“山海关因衔山接海而得名,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此屏障,可保我大明江山稳固。此关修于洪武十年,诚如各位所知,主管修关之人乃是那常胜将军中山王徐达;徐大将军目光深远,选此地筑关,实在高明。想他一生,自滁州之战始,攻和州,克采石,下集庆,破镇江;龙潭之战,九华山之战,鄱阳湖之战,平江之战,战战得胜;攻克大都,平定陕西、山西;北伐蒙古,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生平几未尝败绩,真乃不世名将,一代军神;昔年徐将军指点千军万马的风采,至今想起,仍令我等后辈心神激荡。”言语中充满着向往倾慕的意味。
柳茵问道:“不知小将军所为何官。”
那吴公子听到柳茵说话就禁不住脸红,顿时没了方才挥斥方遒的气势,声音减弱五分,道:“我是世袭官职,尚无功名在身。”
柳如风笑道:“小将军考个武状元还不是小事一桩,日后中了状元莫忘了通知老哥一声,老哥也好替你欢喜。”吴公子又接起柳如风话头,滔滔不绝讲了许多行军列阵之事。
谈笑间,到了城楼脚下。只见那城墙足有五丈之高,以青砖砌成,墙面严丝合缝,整齐光滑;抬头望去,“天一第一关”五个大字的牌匾横挂城楼之上,气势恢宏,隐有使人头晕目眩之感。城楼城墙形态威严,大有俯视英雄豪杰,抵挡百万雄兵的架势,不透,飞鸟难度,这天下第一关确非浪得虚名。
吴公子道:“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可称得上天下第一,而天下第一之名,只怕人人都有相争之心。就如这东城楼一般,雄视天下,无人可当其锋,天下英雄,若不上去看个究竟,终究不免有些萧索。”
城楼下有把守的军兵,见了吴公子,纷纷打了招呼;吴公子一一回礼,领着三人登上城楼。城楼以石木砌成,尽工匠之巧,石若青木,木若顽石,周飞檐翘角,雕以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北风掠过,夹杂着冬雪气息,吹得众人衣襟飘飞;透过褪了色的砖石方木,似有越过时间的漆蜡味道传来;众人居高远望,心胸开阔nAd1(举目望,天下皆小。一条长城,蜿蜒曲折,绵延不尽,如一道长鞭,在苍茫山地上销肌刻骨。一鞭隔断南北,使此鞭者,唯天下君王;南面大海隐藏在青天之下,沉浸在一片金光闪耀的灿烂中。吴公子遥指前方,白茫茫的原野远山,再无人家,天地莽莽,寒意肃杀,道:“眼下就是辽东,天下尽在关外。”
却听有人道:“海山万里渺无穷,秋草春花Сhā鬓红≡送夫君出门去,一生长立月明中。”这一首诗乃是徐渭所作姜女坟,自是言孟姜女与其夫天人永隔之情,最后一句一生长立月明中更满是寂寥之意。此情此景,不知如何却是柳如风轻吟了出来。吴公子暗想,没想到柳大哥这般豪情人物竟也会入伤春悲秋的情态,道:“徐渭的诗自是好的,我却觉得戚继光将军的出榆关更是应景。”微微一顿,续道:“前驱皆大将,列阵尽元戎。夜出榆关外,朝看朔漠空。”同样是言山海关之诗,出榆关中尽是金戈铁马的气息。吴公子亦有些得意,想他年纪轻轻,富贵在身,能文能武,胸襟广阔,交游天下,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为人行事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几人正品味两首诗的不同,柳茵又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低头略微思索,又道:“时地都不对,不知为何我却想起这些词句。”三人默然,静静凝视此中意味。
半日游完,吴公子又领着吃过晚饭,寻了处客栈与三人住下。柳茵独自一间,白云生与柳如风两人一间;吴公子安排三人住了店,又不离去,在房间里与白柳两人闲谈,多是些天下大事,风流人物。
柳茵坐在床头,寂静中又想起这些时日种种遭遇,内心酸楚,想到白云生,又是满脑子的疑惑;与他算得上萍水相逢,他却出手救了自己性命;然而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身上似乎又背负了太多过往,那出神入化的剑法,苍凉寂寞的江城子,一人久居的北方小镇,还有凝视自己时似乎穿越劫难的目光;柳如风怕是知晓个中情由,日后得闲,定要与他打听打听。
这般漫无目的想了许久,忽地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听得外面有人轻叩门板,道:“柳姐姐nAd2(”听声音是那吴公子。柳茵开得门来,见吴公子站在外面,满面酡红却并非酒意。二人虽差着些年纪,柳茵仍觉不便邀其入屋。两人到了一楼大堂,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坐定,大堂内稀稀落落有几个军兵在饮酒吃饭。
红烛之下,吴功子羞态更盛,只听他嗫嚅道:“柳姐姐已下定决心要去宁远了?”柳茵看着他,点了点头。
吴公子沉默半晌,鼓足勇气道:“柳姐姐,鞑子以雷霆之势而来,宁远城破只是早晚之事,又何必枉自搭上性命;依我说,依我说,柳姐姐不如留在这吧。山海关兵多粮足,足以抵挡鞑子,即便力有不逮,拦不住鞑子,我也必定拼了这条性命保柳姐姐回京。”
柳茵初时听这少年张口闭口尽是保家卫国之事,此时竟向自己吐露这般打算,不免多了几分瞧他不起,冷冷道:“我去北京做什么,倘若山海关都保不住,天下哪里还有平安之地。我去宁远,尚有要事,不如吴公子般思虑周全,也是没法子。”
吴公子听柳茵说话,已是多了生分,言语冷淡,他心中悲凉,只得道:“我是断不会离开山海关的,日后柳姐姐回归山海关,千万再来找我。”
柳茵也觉得自己暗讽一个少年有些过分,语气温和道:“那是一定。时候不早了,小将军去休息吧。”
二人道别,各自回房。次日,众人吃罢早饭,随吴公子出城。吴公子为三人准备好干粮马匹等一应物事,将众人送出城门,守门军兵见是吴公子,也未多加刁难。吴公子颇多不舍,只对三人道:“今番别过,只望他日仍有相见之机,前方路远,两位老哥,柳姑娘万万珍重。”
三人抱拳回礼,白云生道:“我们疏漏,只顾饮酒游玩,还未问得小将军姓名。”
吴公子道:“我叫吴三桂,长居北京、山海关,日后众位回返山海关或北京,莫与小弟见外,知会我声,我们再把酒痛饮。”
白云生道:“自然nAd3(吴将军少年有为,他日必为大明屏障。山海关内去十里有一镇甸名为张家店,生民和善,望将军飞黄腾达之日,莫忘了昔日抱负,保一方百姓安危。”
果不其然,日后吴三桂考中武举,一路高升,直至官拜宁远总兵,加封平西伯;在明朝覆亡后,固守山海关;为抵抗李自成义军,投降清军,放其入关,使得清军夺取天下。
白云生等人纷纷上马,互道后会有期,一打马,在晨风中去得远了,只留下吴三桂一人站在山海关外,目送众人离去,千山万里,尽是白雪。
三人打马行路,此时所至,皆是关外土地。一出山海关,虽地势天气未有大变,众人却觉得似进了另一个天地。白云生想起昔日小居田园,牧马南山,终生不履山海关的话,一阵恍惚。十年弹指一瞬,而今物是人非。
柳如风道:“没想到白兄如此器重吴三桂那少年。”
白云生一怔,道:“如何说?”
柳如风笑道:“白兄向来少言寡语,没想到与吴三桂却相谈甚欢。”
白云生正色道:“吴三桂小兄弟虽然年少,但志存海,心怀天下,虽想法尚稚,却不失豪杰本色。”
柳茵在一旁接道:“我看不然。他何曾亲历战阵,只不过纸上谈兵罢了。若有真心,何不随我们一起到宁远去,也不枉他守疆卫土的志向。”
白云生道:“他一小小少年,有心已是不易。又非军士,如何行得。”
柳茵道:“那袁崇焕抗命不遵,一意孤行如何;宁远兵民固守危城,不顾性命如何;白大哥你舍生取义又如何?”
柳如风在一旁道:“柳姑娘吃醋了。”
柳茵斜瞪他一眼,柳如风笑道:“柳姐姐,切莫生气,我必定拼了这条性命保柳姐姐到长白山。”
柳茵心中一动,暗想莫非昨日吴三桂与我说话都叫他听了去。
白云生装作未听见柳如风说话,道:“说来容易,真正放得下性命的又有几人;人命至贵,怎能以此对他人责难,毕竟人人都是想活下去。”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疾行,时不过午,已来到宁远城下。三人牵马来到城门前,未等守城士兵查问,白云生先自说道:“在下白云生,乃袁崇焕旧友,特来相见。”
守城士兵没料到来人张口就提袁大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得说道:“既然是袁大人朋友,可有信物。”
白云生道:“你只消提白云生三字,他自然知晓。”
守城士兵更是为难,此时宁远全城戒备,袁大人更是军务繁忙,若因小事打扰了袁大人,恐大吃苦头;可见对方面相,当非常人,若真是袁大人至交好友,又恐得罪了对方。思虑再三,对白云生等人道:“我们职务低微,是见不到袁大人的,我且向上禀报,成与不成只看运气了,几位莫怪。”
其中一名士兵返回城内,不知袁崇焕所在何处,只往他府上走去;待走了一半,却见路上一名军官领着几名亲兵大步行去。这士兵见了这军官,顿时有了主意,赶上前去,叫道:“满大人,小人有下情禀报。”
原来这军官名叫满桂,乃是总兵官职,在宁远可算得上与袁崇焕并驾齐驱的人物;满桂骁勇好武,能征善战,为人粗鲁不拘小节,却对士兵极其爱护。见得有人呼唤自己,便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那士兵将经过一讲,满桂道:“我正要去见袁大人,你且领我去见来人。”
白云生等人正在等待,见先前士兵领了一行人回来。为首的军官身材魁梧,膀大腰宽,满面的威武,却不识得是何人。柳如风在旁问道:“这人就是袁崇焕?难怪这般大的胆子,真如虎熊一般。”
满桂向白云生等人打量过去,只见一名英俊青年,笑嘻嘻地甚是欢快;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满桂其人不好女色,又将目光转到白云生身上,问道:“在下满桂,任总兵一职。你们就是袁大人的朋友?找他可有什么事?”
白云生道:“满大人,此次特来相助,以抗鞑子。”
满桂闻后哈哈大笑,道:“有志气,这样的人就算不是袁崇焕的朋友,也值得一交,且随我来。”手下士兵接过几人马匹,满桂领着一行人入了城。
满桂道:“袁大人此刻应于城西操练炮兵,你我到那里定寻得到他。”又道:“几位如此胆色,是在让人佩服。年前也有袁大人的一位朋友前来,只是来时身上负伤,现今仍在修养,却不知何时能好,但望两军交战之时能派上用场。”满桂其人心直口快,想到哪就说到哪。袁崇焕对他那朋友推崇备至,却终日只见其养伤,满桂不免心中微觉不快,话语里也都是嘲讽之意。
白云生本待说柳如风与柳茵两人不日还要离开宁远赶路,这时觉得先不要说与满桂,又听得袁崇焕的一个朋友负伤前来,心中惴惴,暗想,既然是袁大哥的朋友,那就应当是他了,可是以其之能,又怎会负伤?莫非来的另有他人。当下也不细问,只待见了袁崇焕自然知晓。
众人行不到半个时辰,早已离了民区,下尽是旷野。忽听得不远处“轰”地一声巨响,宛如半空中打了一道霹雳,众人皆是一震。满桂面露喜色,道:“前面就是了,咱们加紧些。”众人随着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阔,一群军士围在一起,正自议论着什么。
满桂对着那群人喊道:“袁大人,训练地如何了?”
一人分开人群,昂然走出。只见此人年纪十来岁,额下短须,面目英武,目光炯炯,满身的傲气,正是袁崇焕。
袁崇焕对着满桂说道:“一切进展顺利。”目光越过满桂,见到他身后的白云生,面色大喜,道:“白老弟,我就知道你要来了。来来,我先给你引荐引荐。”说着大踏步行到白云生面前,一把握住白云生的手,对着众人说道:“这位是我兄弟,名叫白云生,武艺绝伦,英雄了得。得知战事在即,特来相助与我。有他在,宁远又添一大助矣。”继而发现白云生身后跟随的柳如风与柳茵,道:“这两位是?”白云生答道:“此事说来话长,闲事再叙。”袁崇焕对着两人道:“多有失礼,两位莫怪。”
人群中一阵大笑之声传出,跟着走出一人,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这时也该到了。”声音洪亮,如暮鼓晨钟。此人面色黝黑,鼻眼宽大,颔下虬髯,身材魁梧,年龄约摸三十六七,直似天神一般。
白云生道:“还好来得不迟。”与来人相视一笑,已抵万语千言。
柳茵听柳如风在旁自顾自说道:“白云生,封万仞,难得难得。”
一旁满桂见状,心里一惊,不由得懊悔自己嘴巴太松,来路上对白云生讲话毫无顾忌,原来两人却是好朋友—而一想,说已说了,却又如何,他们若计较大可找自己理论,大丈夫为人处世,做事响响当当,怎能竟自怨自艾地后悔。
其实满桂心里倒不担心两人找他麻烦,以他的地位,莫说白云生与封万仞,即是袁崇焕,也不能如何;只是觉得在背后说人长短,被人得知,实不是一件体面事,内心羞愧。
袁崇焕、白云生、封万仞三人数年不见,心里似有千万句话要诉说,只是这时不便叙旧。袁崇焕引着白云生到众将官面前,对他说道:“这位满桂满将军,与你们一路而来,想必已熟知。我就不再多费唇舌。”当下将宁远城一众将官介绍给白云生,如祖大寿、何可纲,左辅,朱梅,孙元化等一干宁远要将。袁崇焕又道:“今日我等正在看元化训练红夷炮手,鞑子若至,尚要凭此物之利,挡虎狼之师。”白云生看去,只见一只双轮小车上架着一长约一丈的铁筒,暗想,这应该就是袁大哥所说的红夷炮了,莫非刚才那声巨响就是此物所致。略加一数,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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